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缓缓滑落，渗进眉骨的伤口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成一道刺目的红，很快便晕开一小片刺眼的颜色。

裴景暄踉跄着后退一步，脑袋里一阵阵晕眩，钝重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至全身。

可杜敏岚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没有半分心疼，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甚至带着几分讥讽：“装什么兄弟情深。”

说实话，如果今天杜敏岚没有对他动手，他才会觉得奇怪。

在这个所谓的家里，他的存在从来只有两个身份，一是裴崇安领回来的多余的人，二是这对夫妻随意发泄怒火的对象。

裴崇安有家暴的习惯，只是从不会当着裴砚寒的面发作。

裴景暄和杜敏岚，都是他发泄怒火的靶子。

一件小事，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都能成为他动手的理由。

而裴砚寒不一样。

他是裴崇安认定的继承人，是整个家的重心，从小便被百般培养，万般呵护，将来要接手整个公司。

至于杜敏岚，长年累月的家暴早已把她折磨得性情扭曲。

她被终身标记，困在这名叫“家庭”的牢笼里无处可逃，久而久之，便也活成了和丈夫一样的人——从受害者，变成了施暴者。

“你发什么愣？！”杜敏岚的耐心彻底耗尽，厉声喝道，“你要是不去找，以后就别想再去上学了！”

又是这句话。

这么多年，她一直用这句话威胁他。

他没有可以依靠的家人，没有退路，只能拼了命地读书，只有这样，将来才有逃出这个牢笼的可能。

裴景暄最终还是转身走进了裴砚寒的房间。

鬼使神差一般，他竟真的在一堆旧物里找到了裴砚寒藏得好好的标本盒——就放在去年他送给裴砚寒的礼物盒子里，被护得严严实实。

裴景暄站在原地，一时竟有些怔愣。

他从没想过，那个不值钱的小盒子，裴砚寒居然一直留到现在。

下一秒，杜敏岚便一把推开他，伸手夺过标本，看着他苍白狼狈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这不就找到了？”

她转身扬长而去。

裴景暄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闷得发慌。

他后悔了。

如果他能再硬气一点，如果他能拼死护住那只蝴蝶，裴砚寒就不会这样难过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小孩发现蝴蝶不见时，会有多委屈，多伤心。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无关紧要的娱乐推送。

可就是那一瞬间，裴景暄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眼下唯一能补偿裴砚寒的办法。

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晚上面对裴砚寒的询问，他只轻描淡写地说是自己不小心磕到了。

他不想让裴砚寒知道他自己其实一直生活在这样一个充满暴力和压抑的地方。

有些事情，不知道，总归比知道要好得多。

客厅里，裴砚寒一边蔫蔫地啃着裴景暄买的果冻，一边看着动画片，眉头却始终微微皱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在想，还能送什么东西给哥哥。

“裴砚寒，过来。”裴景暄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

“来啦！”

即便心情低落，哥哥的话他还是乖乖听着。裴砚寒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朝着房间飞奔而去。

裴景暄看着扑到面前的小孩，伸手把桌上的东西递了过去：“给你的。”

是一只用废弃的历史试卷折成的荷氏蝴蝶。

纸张不算平整，折痕却格外认真，翅膀的弧度精致又好看。

裴砚寒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被人悄悄点亮的小灯。他长长的睫毛轻轻垂着，原本下撇的嘴角极轻地向上弯起。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纸蝶，像是怕惊扰了这只脆弱的蝴蝶，只安安静静地看着。连欢喜都藏得温温柔柔，不吵不闹，让人鼻尖发酸

“谢谢哥哥！”

裴景暄不自在地偏过头，轻轻刮了刮自己的鼻尖：“看到上面的字了吗？”

裴砚寒立刻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端详起来。

纸张空白处，写着一行不算成熟却格外工整的字迹：小狗才总哭。

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小的无奈表情，和平日里裴景暄拿他没办法时的模样一模一样。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要坚强一点。

裴砚寒再也忍不住，伸手一把抱住裴景暄的腰，把小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又说了一遍：“谢谢哥哥。”

温热的眼泪浸透薄薄的衣料，落在裴景暄的皮肤上，软得让人心头发烫。

那只被弄丢的珍贵标本，终究被一只不值钱的纸蝶，轻轻补上了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