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暄指尖轻轻一顿，终究还是把手里的书缓缓插回了书架原位。

不能再看下去了。

他太清楚这间屋子里藏着多少过往，随便一件小物件，都有可能成为勾着他往回忆深渊里坠落的钩子。

他耗不起，也不敢耗。

可命运偏生爱和人作对，怕什么便偏偏来什么。

书架最角落的阴影里，一只叠得工整的纸蝶静静躺着，薄脆的纸张早已泛黄，却依旧保持着当年被折出的弧度。

这只不起眼的荷氏蝴蝶，成了压断裴景暄最后一丝理智的稻草。

蝴蝶是他小时候折的。

追根究底，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裴砚寒。

裴砚寒七岁那年，父亲的好友从国外回来，送了他一只品相极好的雄性多音白闪蝶标本。

金属光泽的翅翼在光线下流转着细碎的蓝紫，是任何小孩子见了都会牢牢攥在手心的宝贝。

那天裴景暄带着裴砚寒买完零食，两人慢悠悠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两道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裴砚寒攥着他的衣角，笑得眼睛弯成两道软乎乎的小月牙，声音奶声奶气，却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骄傲。

“哥哥，我待会儿要给你一个惊喜！”他仰着小脸，连发梢都像是跟着心情轻轻晃悠，“你可以期待一下哦！”

“又要送我什么？”裴景暄低声问。

“不告诉你！”裴砚寒把头一扬，小模样神气极了。

裴景暄无奈，没再追问。

一路无话，回到家时，裴砚寒立刻把他按在沙发上坐好，小眉头一皱，一本正经地叮嘱：“哥哥你千万不要偷看哦，我去拿出来。”

说完便噔噔噔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裴景暄本就没有偷看的心思，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等。

可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始终安安静静，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心里渐渐升起一丝怪异。

犹豫片刻，裴景暄还是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裴砚寒的房门口。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他一眼便看见缩在地板中央的小小身影。

裴砚寒抱着膝盖蜷成一团，脑袋深深埋在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从臂弯里漏出来，听得人心尖发紧。

“裴砚寒。”裴景暄轻声开口。

小孩闻声猛地抬起头。

眉头紧紧皱成一团，鼻尖通红，嘴巴委屈地往下撇着，一串串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地板上，也砸在裴景暄心上。

他抽噎着，声音又轻又哑，满是藏不住的委屈和小心翼翼：“哥哥……我要送你的蝴蝶不见了……”

裴景暄心口一涩，缓缓回过神，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嗯，我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裴砚寒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一脸茫然。

“是妈妈拿去送人了。”

裴砚寒小嘴一瘪，眼泪掉得更凶，却还是强忍着哭腔，小声道歉：“对、对不起哥哥……”

“没关系，没有就没有吧。”裴景暄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给你买的零食，不吃吗？”

“嗯……吃。”裴砚寒吸了吸通红的鼻子，耷拉着小脑袋，一步一挪地跟着他去了客厅。

只是那时的裴砚寒不知道。

那只被他视若珍宝的蝴蝶标本，是裴景暄亲手找出来，交到杜敏岚手上的。

那天傍晚杜敏岚下班回来，二话不说就冲进裴砚寒的房间翻箱倒柜，动静大得毫不掩饰。

裴景暄刚好放学进门，放下书包的动作还没做完，就被她厉声叫住。

“你知不知道小寒把那只蝴蝶标本藏哪儿了？”杜敏岚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去，给我拿出来。”

裴景暄站在原地没动，声音平静：“那是他的东西。”

“他一个小孩子，我替他保管怎么了？”杜敏岚脸色一冷，语气刻薄。

“你要做什么？”裴景暄不想和她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

杜敏岚也懒得再装，干脆撕破了脸：“我上司的女儿喜欢这些，我拿来送礼。”

“可是他很喜欢那只蝴蝶。”裴景暄低声说。

喜欢到可能每天睡前都要小心翼翼打开盒子看一眼，确认它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才肯安心睡觉。

“不过就是一只蝴蝶，大不了以后再给他买。”杜敏岚满脸不耐，“少废话，你肯定知道在哪儿。”

“我不知道。”裴景暄说的是实话。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杜敏岚眼神一厉，几乎是想也不想，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狠狠朝着裴景暄的脑袋砸过去：“说。”

清脆的碎裂声刺耳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