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琴吸进去两口,眼神很快软下去。她按着小腹的手松开,整个人往椅背里塌。链路里那阵冷也被一层厚厚的棉絮盖住,传到许乐这里时,只剩迟钝的闷。
记录屏上的红色逐渐退成黄。
“受照护者稳定中。”
周衡重新翻开材料。
“复核继续。”
许乐看着他。
“她刚才的陈述不记录?”
“已记录为非当前事件。”
“非当前事件归哪里?”
周衡翻页的手停住。
“与你无关。”
“与赵琴有关。”
“赵琴女士当前由家庭稳定系统照护。”
许乐说:“所以归家庭稳定委员会。”
周衡抬眼。
这一次,他看她的时间比之前长。
陈主管把档案夹合上。
“许乐,你现在应该关心的是不孝记录能不能撤回。”
“不能撤。”
陈主管冷笑了一下:“你倒清楚。”
许乐说:“你们没有撤回按钮。”
记录屏下方的确只有三个处理建议。
转入长期档案。
延长观察期。
亲情修复后复议。
周衡看了一眼屏幕,选择了延长观察期。
“复核结论:不孝记录初稿暂不转入长期档案,观察期延长七日。期间主要责任人许乐需完成三次亲情修复课程,每日上传照护记录。受照护者赵琴女士药物优先级维持中敏型,追加回溯抑制剂观察。”
旁听席上,老刘家的女人松了口气似的拍了拍胸口。
记录屏继续滚动。
“限制项追加:主要责任人不得接触复核原始记录,不得传播旧制术语,不得离开第十七生活区白名单范围。”
“异常项:受照护者旧制创伤回溯。”
“转交部门:白塔安置资料核验处。”
那一行出现得很快。
不到一秒,屏幕刷新,换成了复核结束页面。
旁听席上,年轻男人的工作牌也暗了一下。
许乐看见了。
他也看见了。
年轻男人立刻低下头,把工作牌塞进口袋。
中秋说:【捕捉到转交部门。】
许乐问:【能查?】
【不能。】
它停了一下。
【但它刚才存在过。】
赵琴被药师扶起来时,脚下虚得站不稳。她靠在许乐身上,嘴里还含混地念着什么。许乐低头听。
“排队……号码……不要白塔……”
药师把一板新药塞进许乐手里。
“今晚开始,一日两次。别让她再受刺激。”
许乐看了一眼药板。
药片是浅褐色的。
药师没有解释。
陈主管从桌边起身,走到许乐身侧。
“下午不用回粉碎室了。”
“去哪?”
“亲情修复课程。”
陈主管把一张课程单拍到她手里。
“第一节,今天三点。课程地点,社区楼负一层。”
纸面很白,刚打印出来,还有一点温度。
许乐低头。
课程名称:如何正确回应受照护者的过去。
课程室:B1-白灯教室。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复核室门打开,外面的走廊灯比来时更亮。赵琴吸了药,走路像踩在棉花上。老刘家的女人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又都忍住了。对门年轻男人走在最后,鞋底蹭过地面,发出拖沓的声响。
到社区楼门口时,赵琴忽然停住。
她抬头看门口那排白灯。
灯管在白天仍然亮着。
“不是这里。”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清楚。
“白塔下面没有窗,只有门。”
许乐扶着她的手没有动。
工作牌震动了一下。
“亲情修复课程将在二小时十三分钟后开始。”
对门年轻男人从她们身边经过时,脚步慢了一点。
趁老刘家的女人低头整理旁听标识,他把一张折成窄条的热敏纸压进许乐工作牌背面的卡套缝里。
许乐没有弯腰,只抬手扶了一下工作牌,就把纸顺出来攥进掌心。
纸很薄,被体温一烫,边缘就开始发灰。不是普通纸,是社区窗口常用的临时排号纸。上面的字没有墨,只靠热痕显出来,过一会儿就会淡。
许乐把手指收紧。
赵琴靠在她身上,药效让她眼皮半垂。她没有看见那张纸,只低低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刚才雾化剂的甜味,也有很淡的褐色药片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像白灯下被水洗过的旧杯底。
工作牌忽然亮起。
“检测到主要责任人停留。请尽快离开社区楼入口。”
许乐扶着赵琴往台阶下走。
对门年轻男人已经走到街角。他没有回头,只把旁听标识扯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垃圾回收口。回收口绿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中秋说:【热敏介质,三分钟后字迹消失。】
许乐说:“读。”
【你已经在读。】
她低头。
热敏纸上只有一行字。
B1不是负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