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日光正好,透过观星台的雕花窗棂,碎金似的洒了满室,落在案前执笔的人身上。
陆渊正伏在案上写一封信,今日他难得换了一身翠色的道袍,料子是极轻薄的云纹纱,上面用银线绣着细碎的星辰纹路,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广袖轻扬,银线流转,衬得他肤白胜雪,眉目清隽,像从九天之上落下来的谪仙,连周遭的日光都温柔了几分。
林景微掀帘进来的那一刻,正好撞见这一幕,脚步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连呼吸都放得极缓,仿佛大声一点,都是对这副景致的亵渎。
她心里暗自腹诽,早上在玄度观见到那无法道长,还惊为天人,现在想来,简直是天上地下的云泥之别。一个是凡胎木偶,空有一副好皮囊,一个是真正的神仙风骨,刻在骨子里的清绝,哪里有半分可比性?
原本揣了一肚子的兴师问罪,此刻竟半点气焰都没了。她悄无声息地换了室内的软底绣鞋,轻手轻脚地走到案边,拉了张圆凳坐下。
陆渊笔尖未停,头也没抬,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带着惯有的温和:“你来了。旁边有刚沏的茶,自己坐。”
林景微伸手端过案边的白瓷茶杯,抿了一口,是她最爱喝的姜枣茶,温温热热的,甜而不腻,正好熨帖了她被气出来的不满。
她放下茶杯,垮着一张脸,嘟囔道:“师父,你徒弟今天被人欺负惨了,你可得给我做主。”
陆渊这才放下笔,抬眸看向她,银白的睫羽垂着,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哦?谁敢欺负我的爱徒?”
“哼,别说得这么好听。”林景微哼了一声,从袖筒里掏出那本厚厚的《南华经》,往案上一拍道,“玄度观里藏着谁,师父你难道不清楚吗?”
陆渊看着那本经书,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没再遮掩,算是变相认了,只问道:“他怎么欺负你了?”
见他认了,林景微反倒没了追究他瞒着自己的心思,一门心思开始告状,从仓沉在银杏树下挤兑她,到故意让她九日之内抄完六万多字的《南华经》供奉三清,桩桩件件,说得绘声绘色,末了还不忘补一句:“他还说我天天对你撒娇卖乖,吃你豆腐,要把我扔出京城去!师父你看,他多过分!”
陆渊听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淡得很:“他就是孩子脾气,闹着玩罢了,你别往心里去。”
“孩子脾气?”林景微一脸不可置信,“他那拳头,一拳下来能直接把我打死,这叫孩子脾气?师父,你这同门滤镜也太厚了吧!”
“好了,别气了。”陆渊拿起笔,在信纸上落下最后一笔,吹干了墨迹,温声道,“我这就给他写信,定然说他。这经你也不用抄了,有什么事,让他直接来找我便是。”
林景微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去,扒着案沿,好奇地探头:“你们写什么?我能看看吗?”
陆渊也不避讳,直接把刚写好的信纸摊开,推到她面前。
林景微定睛一看,信纸上写的全是弯弯曲曲的古怪文字,她一个字都认不得,跟鬼画符似的。她坐回凳子上,托着腮帮子看着陆渊,幽幽道:“我算是发现了,师父你的小秘密,可真是越来越多了。”
陆渊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闻言抬眸看她,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人皆有秘密,我也不例外。你不也有许多小秘密,没跟我说吗?”
林景微看着他清隽的眉眼,日光落在他长长的睫羽上,投下一小片浅影,心跳都漏了半拍,脱口而出一句:“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
话音刚落,陆渊便拿起手里的狼毫笔,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她的额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斥道:“没大没小,不许不尊师重道。”
林景微捂着额头,也不疼,只笑嘻嘻地顺着他敲过来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翠色道袍上,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师父,你这身衣服,是过年的时候,我让尚衣监按我的设计做的那件吧?”
宇文彻醋意大,不许她给陆渊送东送西,却没规定不许她给陆渊设计衣裳。她便钻了这个空子,画了图纸,让尚衣监选了最好的料子,做了好几身道袍,可惜陆渊只在新年宫宴上穿过一次,之后便收起来了,今日竟是难得穿了出来。
陆渊垂眸看了看身上的道袍,指尖轻轻拂过衣料上的星辰纹路,淡淡道:“近来天气热了,这料子透气,穿着舒服。”
“那是自然。”林景微立刻得意地扬起了下巴,“冬天冷,衣裳都厚,看不出料子好坏,全靠炭火取暖。夏天的料子可就不一样了,越好的料子越清凉透气,穿在身上跟裹了朵云似的,我可是挑了大半年,才选了这块料子。”
她眼珠子一转,忽然凑过去道:“师父,九日后我要去玄度观送抄好的经书,不如你穿着这身衣裳陪我一起去?就说是同门之间交流道法,气死仓沉那个老狐狸!”
陆渊被她晃得无奈,抽回手,揉了揉眉心:“你们两个,还较上劲了。我不去,我去了,你们俩一准吵起来,平白扰了三清的清净。”
林景微撇了撇嘴,也没再强求,只嘟囔道:“知道了,不去就不去,我也不想见他那张臭脸,看他能奈我何。”
陆渊看着她这副耍赖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了笔,眼底满是纵容。
日子一晃,便到了七月底
大军班师回朝的消息,早已传遍了京城,礼部早已定好了凯旋庆典的章程,连街道两侧的彩棚都搭好了,就等着陛下率王师入城,万民朝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