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走后的第二天,山里的野柿子开始落了。
不是被风吹落的,是熟透了,果柄自己松了,一颗一颗沉甸甸地砸在青砖地面上,闷闷的一声。山雀蹲在树枝上,看到哪颗柿子摇摇欲坠就飞过去用翅膀尖轻轻碰一下,让它提前掉进王晴铺在树下的干草堆里。“这颗掉下来的时候没摔破——可以存很久。”她叼起一颗完好无损的柿子放进竹筛,又歪着头看蒋逐,“陆远走了以后,你们好像都松了口气。”
“不是松口气。”蒋逐蹲在溪边磨柴刀,刀刃在青石上来回推,沙沙的声音均匀而稳定,“是确认了一件事——我们不需要被收编,也能被承认。他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也听到了:山君给总局写信说‘山厨做的是山里的饭,山认’。体系里面最严苛的人,最终认的也是这句话。”
山雀从柿子树上飞下来,变回少女模样,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把脚浸在溪水里。秋天的溪水已经很凉了,她激得缩了一下脚趾,又慢慢放回去。“那以后还会有人来查吗?”
“短期内不会了。”王晴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筛晾好的松针,“但方敏上次电话里说有十三家山岳特许经营场所在参考我们的做法。这意味着我们不再是个案。以后陆远也好,方敏也好,他们不会把我们当特殊例子来捧,也不会当隐患来盯——我们只是十三家之一。他们会把我们写进流程。这才是最稳的状态。”
那天傍晚,王晴做了一件她很久没做的事——给自己和蒋逐单独做了一顿饭。不是给客人吃的,不是给山里的精怪们调理味脉的,就是一顿两个人在自己店里吃的家常晚饭。菜不多,一个蒜蓉炒野菜,一个葱花炒蛋,一碗酸辣泡椒萝卜,两碗米饭。炒蛋用的是何大勇送来的土鸡蛋,蛋黄颜色很深,炒出来是金黄色的,和翠绿的野菜配在一起,摆在竹桌上就是一幅画。
蒋逐把筷子在桌上磕齐,夹了一块炒蛋放进嘴里。“你今天放盐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半拍。”
“被你看出来了。”
“不是看。是吃。蛋的咸味太均匀了,从表面到中心完全一致。”他把炒蛋咽下去,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平时你炒蛋是关火前放盐,今天你是打蛋液的时候就把盐放进去了。两种做法不一样——关火前放盐,蛋的咸味是分层的,表面比中心咸一点点。打蛋液时放盐,蛋的咸味是均匀的,表面和中心完全一样。你今天是故意的。”
王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蒋逐。“对。今天是故意的。因为我今天不想让任何一道菜里有什么层次和深度之类的东西,只想做一顿家里吃的饭。”她夹了一筷子野菜,嚼了嚼咽下去,“从灵根检测那天做第一颗肉丸开始,到现在多少年了,我做的每一顿饭都在追求层次——豆腐的汤汁渗透要分层,火候要分三转,调味要分三次放盐。今天就想做一顿不需要层次的饭。”
蒋逐没有再说话。他把自己碗里的炒蛋夹了一半放进王晴碗里,把王晴碗里的野菜夹了一半放进自己碗里。然后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把饭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