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点了点头。“这妹妹跟我也挺投缘。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了。”

下午的戏份更重，方远山临时加了一场剧本讨论会，让几位主演到会议室里围读明天要拍的重场戏。

会议室不大，长桌上摊着分镜剧本、通告单和几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方远山坐在主位，左边是编剧老师，右边是执行导演，宋挽和陆沉舟分坐在长桌两端，中间隔着几个主要配角。向暖坐在陆沉舟那一侧靠后的位置，手里翻着台词本，腰背挺得笔直，膝盖上还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对角色的批注。

方远山先让编剧把明天那场重场戏的整体框架顺了一遍，然后挨个点名问理解。几个配角说完之后，他的目光越过保温杯的边缘，落在向暖身上。

“向暖，你也说说。林蔚然这个角色，你理解得怎么样了？”

向暖把膝盖上的笔记本翻开，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批注上轻轻点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反复练习过很多遍，稳稳地落在安静的会议室里。

“林蔚然是我演过的最复杂的角色。她表面上是暗恋男主多年的女生，但她对女主的敌意不是无缘无故的——她觉得自己比女主更懂男主，因为她默默关注了他很久，而女主在剧本前期几乎没有正眼看过男主。这种‘我明明比你更了解他，你凭什么’的不甘心，是支撑她所有行为的心理动因。”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翻了一页笔记，语速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但控制得很好：“所以她在站台上质问女主的那场戏，情绪不是单纯的愤怒。她问‘你为什么要等他’的时候，其实是把自己这些年所有没问出口的问题都抛出来了——她也在问自己，为什么要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看她的人。”

方远山放下保温杯，看着她。会议室里很安静，编剧老师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向暖，”方远山的声音难得地不带任何嘲讽，甚至比平时温和了几个度，“你今天这场戏的状态，跟你刚进组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刚开始那几天你还放不开，林蔚然的复杂劲儿你抓不住。今天早上那场戏我在监视器里看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林蔚然——你那个眼神，又倔又狠，跟开窍了似的。”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之前选你演这个角色，我心里没底。毕竟你是新人，林蔚然又不是个容易演的角色。但你这段时间的进步——实打实的，我看在眼里。继续保持，这个角色还能更出彩。”

向暖站起来，对着方远山微微鞠了一躬。“谢谢方导。我还差得远，每天来片场都是向各位前辈学习的——宋老师教我走位和台词节奏，陆老师给我示范情绪转换的细节。我自己能做的，就是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吃透。”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笔记本上被荧光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页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方远山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编剧老师侧过头对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方远山微微颔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讨论转到女主角的情绪转折时，方远山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目光扫向宋挽。

“这场戏女主在站台上等了那么久，最后车没来——她是失望，还是释然？宋挽，你怎么理解的？”

“两种都有。”宋挽的声音和平时讨论工作时一样稳，但翻剧本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等了很久，等的过程中已经预感车不会来了。所以真正看到空荡荡的铁轨时，反而会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不是释然，是意料之中的失落。”

方远山点了点头，转向陆沉舟：“你怎么看？”

“我同意宋老师的判断。”陆沉舟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他面前那页剧本上，“失望和释然之间有灰色地带。女主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她清醒地等，清醒地失望，清醒地接受失望——这比单纯的哭戏更有力量。”

方远山哼了一声。他看看陆沉舟，又看看宋挽，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没说话。编剧老师把这个解读记在笔记本上，说这个方向可以调整一下明天那场戏的情绪层次。

散会的时候，几个人各自收剧本、推椅子、往门口走。宋挽走在后面，陆沉舟走在前面，中间隔着方远山和编剧老师。他走到门口时手机震了一下，低头一看——是宋挽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那个字干干净净地躺在屏幕上，语气和她每次采访回答完敏感问题之后转头看他一眼时如出一辙。

“装。”

陆沉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着头，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看着那个字，眼尾不自觉地弯了，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然后他迅速把手机翻过来锁屏，抬头时脸上又恢复了那个标准的得体微笑，对着正从旁边经过的方远山点了点头。

收工后，向暖收拾好自己的台词本，跟场务们一一道别。

走出片场门口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那张陆沉舟的侧脸一闪而过。她没有立刻按灭，而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拇指轻轻划过屏幕上他侧脸的轮廓，然后才把手机放回口袋。

夜色渐浓，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映在她微低的眼睫上。背包带子有些松了，她却没再调整，只是把步子放得更慢些，仿佛多走一程，就能多留一点刚才屏幕里那点微光。

风掠过耳畔，带着初秋的凉意，她忽然想起陆沉舟今天拍戏时说的那句台词：“有些答案，不必等出口，心早替你答了。”

她脚步未停，唇角却极轻地、几乎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