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她为什么会被网暴。”

“因为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谁拍的、怎么流出去的、为什么配文口径完全一致——这些问题你问过吗。”宋挽的声音依然很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斟酌过才放出来的，不重，却个个有分量，“火锅店里全是自己人，狗仔进不来。那些营销号发布的时间、文案、配图的调色风格都和之前消防通道是同一批。不是偶然。有人在现场，等着她往你怀里跌的那一刻。等了一个晚上。”

她顿了一下。“而她现在不查爆料人，不找公司取证，第一个来找的人是你。经纪公司资源有限？她是新人约没错，但她公司不是没有法务部，她的经纪是吃干饭的？除了道歉之外，居然一点手段没有，正常流程难道不是报警、取证、发律师函。结果，她却捧着哭红的眼睛来敲你的门。”

陆沉舟皱了皱眉。他说他问过她经纪公司的事，经纪人说她签的是新人约，危机公关这一块资源确实有限。他是前辈，能帮一点是一点。

宋挽看着他，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玻璃上的霜。“她在利用这件事接近你。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演给你看的。”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证据。不能随便判定一个新人，挽挽，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这样不公平，你也没有证据。”

陆沉舟想要上前牵住宋挽的手，却被宋挽侧身躲了过去。

“有些事不需要证据，女人的直觉是很玄学的。”宋挽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血丝，有疲惫，也有某种她太熟悉的、不愿怀疑任何人的善良。她忽然觉得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她的错。他们之间横亘的不是向暖，不是林予，不是火锅店那张照片，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他看这个世界的时候永远先看到人的善意，她看这个世界的时候永远先看到人的算盘。这不是谁对谁错，这是她在无数次被算计被背刺之后长出来的直觉。而他没有。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幸运。

“她喜欢你。从她第一天进组就看出来了。不是崇拜，是喜欢。那种眼神，我再熟悉不过。”她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以前也是那样看你的。”

陆沉舟低下头，手指搭在膝盖上。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向暖每一次拿着台词本来找他对戏的样子，想起她给他递咖啡时耳根泛红的侧脸，想起她每次得到他一句夸奖之后低头抿嘴的小动作。他以前觉得那只是新人认生、后辈怕前辈。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他说这些事情是因他而起，他该出面平息舆论，但他相信她的判断。

宋挽看着他。她的眼眶没有红，嘴唇没有抖，但她握着手机的手指边缘泛着很淡的青白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和每次通稿活动结束之后卸妆时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样——不是释然，是算了。

她说她需要时间想一想。然后转身拉开门，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下午，拍摄被迫叫停。狗仔和粉丝把整个老厂区围得水泄不通，有人举着陆沉舟的灯牌，有人举着向暖的海报，有人把之前火锅店那张照片打印成大幅海报举在头顶，还有人开着直播蹲在片场门口，镜头对准每一个进出的人。无人机在老厂区上空盘旋，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秃鹫。当地为了维持秩序，暂时叫停了剧组的备案。

方远山站在片场门口看着那些镜头和尖叫的粉丝，沉默了很久。他想骂人，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那面灰蓝色的站台墙——那是宋挽和陆沉舟第一天来片场时就站在那里的墙。

他说这他妈的，拍戏还是打仗。没有一个人笑。

宋挽的公司发了正式函件，建议她暂时离开横店避避风头。她看完函件，给苏念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帮我订最快的航班，回北京。”

方远山知道她要走，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她回去好好歇着。这戏还没拍完。她说她知道。方远山说那就行，其他的等她回来再说。

杨康是傍晚的时候才收到消息的。他快步走到陆沉舟的休息区，说宋老师已经走了，下午的航班。陆沉舟正在翻剧本，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问她一个人吗。杨康说苏念跟着一起。陆沉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杨康又补了一句：公司那边也让他回去，需要他当面做一个解释。品牌方的续签暂停了好几家，工作室的声明发了好几版都压不住，公司法务需要跟他当面讨论后续的合约条款。

陆沉舟把剧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横店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片场那些灰蓝色的站台墙被无人机和闪光灯围成了孤岛。他站在窗边，看着那面墙，想起她以前在站台尽头等他走戏的样子——也是这样站着，背对着他，等他念出台词，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那时候她每次转身，都会先找他的眼睛，再念台词。现在站台上空无一人。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一折，又放下来。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蹭了一下。这个动作和她在任何重要时刻摸耳钉的动作一模一样。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无人机灯光都熄了大半，久到片场最后一批围观的人也被劝离。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宋挽发了条消息，只有几个字。

“到了给我个消息。”

他没有说“对不起”。他知道这两个字太重，不能在手机上说。

他也没有说“我想你”。他知道这两个字说出口，她就更不会回了。

他只是想确认她安全落地。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