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容的手不自觉地伸向了茶几上的图纸。
这个动作非常自然,自然到像是不经意的——她把图纸往自己的方向挪了一点点,大约两寸的距离。这个挪动的速度很慢,慢到不像是在挪动什么东西,更像是一个人在调整自己的坐姿时,手臂不经意间碰到了茶几上的某个物件,那个物件在自己的位置上发生了微小的位移——一种可以被解释为“我不是故意的”的位移。图纸离苏曼如更远了,离沈玉容更近了。
苏曼如把图纸上的那个问题说出来的时候,她不知道图纸上到底有没有问题。她不是织机专家,她不可能在一分钟之内看出一个专业图纸上的技术缺陷。她只是——在谢凌飞通过赵平传递给她信息中提到的一个细节。原话是:“图纸的传动部分,曲柄和连杆的比例不对,实际运转中会出现卡顿。”这句话不是她说的,是谢凌飞说的。她只是把这句话用提问的方式转述了出来,好像是她自己看出来的。
这是一场赌博。赌博的内容是:这个叫谢凌飞的人说的是不是真话。如果他说的不是真话,沈玉容可以当场反驳她,指出图纸上的尺寸比例没有任何问题,然后她就会在谈判中陷入被动——一个不懂装懂的人在真正的专家面前,所有的伪装都会被一层一层地撕下来,直到露出里面那个什么都不是的空壳。
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苏曼如看着沈玉容把图纸往自己的方向挪了两寸,看着她的笑容从“从容”变成了“谨慎”,看着她的手在没有拿图纸的时候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帕子又松开。所有这些细节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谢凌飞说的是真的。图纸上确实有问题。沈玉容知道那个问题的存在,但她没想到苏曼如也知道。
“比例的问题,”沈玉容开口了,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她在斟酌,在筛选,在决定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能说,“我也注意到了。陈师傅的设计在理论上没有问题,但在实际生产中确实可能存在一些需要微调的地方。这也正是我想和锦绣坊合作的原因之一——锦绣坊有苏州最好的工匠,有最丰富的实际生产经验,这些图纸上的问题,在锦绣坊的工匠手里应该能够得到很好的解决。”
这个回答很聪明。她没有否认问题存在——因为如果否认了,而问题又确实存在,那她在后续的沟通中就会失去所有的信用。但她也没有承认问题是设计本身的缺陷——她把问题的性质从“设计有缺陷”转换成了“需要微调”,从“致命伤”变成了“小毛病”。
苏曼如没有再追问。
她不需要追问。她已经在沈玉容的反应里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图纸有问题。沈玉容知道图纸有问题。沈玉容来找锦绣坊合作,不只是因为锦绣坊规模大、实力强,也是因为——也许主要是因为她需要锦绣坊的工匠帮她解决图纸上的问题。如果她把图纸卖给一个没有足够技术实力的买家,买家在投入大量资金开始生产之后才发现图纸有问题,到时候沈玉容要面对的就不只是“图纸卖便宜了”的遗憾,而是“图纸有缺陷导致的巨额赔偿”。
谈判又持续了大概半个时辰。沈玉容把两种方案的具体条款又细化了一些,苏曼如把价格压到两千八百两,但说这件事需要和家族商议,不能当场拍板。双方约定了三天后给答复。
沈玉容离开的时候,在锦绣坊的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越过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越过第二进院落的月亮门,越过那些在阳光下泛着青光的瓦片,落在了苏曼如站着的方向。她没有看到苏曼如——苏曼如已经回到了账房。但她的目光在那个方向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上了轿子。
轿帘放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轿子在四个轿夫的肩上稳稳地抬了起来,沿着青石板路向东边走去。丫鬟跟在轿子旁边,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小鹿。轿子在街角的转弯处消失了,那顶青色轿子的最后一点影像是在转弯的瞬间,轿帘被风吹起了一个角,露出里面一片藕荷色的衣料,像一朵在风中一闪而过的花,颜色还没有被眼睛完全捕捉到,就已经不见了。
苏曼如回到账房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写答复,不是开会,不是召集家族长辈商量对策。第一件事是——
“赵叔,”她说,“那个谢凌飞,你能找到他吗?”
赵平站在账房门口,正准备离开去处理工坊里的事。听到苏曼如的话,他回过身来,那张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今天第二次的犹豫。
“祥瑞布庄在城西,沿着河边那条路一直走,过了石拱桥,再往前走大概一百步就到了,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黑色的招牌。”赵平说。他不是在回答苏曼如的“能不能找到”,而是在直接告诉她地址。他今天已经为她做了很多超出他职责范围的事,再多做一件也没什么差别了。
苏曼如点了点头。
赵平转身走了。
苏曼如坐在账房里,面前是摊开的账本,窗外是老槐树上麻雀的叫声,阳光透过桑皮纸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淡黄色的光斑。她的手边放着一支没有蘸墨的笔,笔尖停在纸上,什么也没写。
她不认识谢凌飞。她今天之前甚至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在今天——在沈玉容坐在会客厅里、把图纸摆在茶几上、用那个完美无缺的笑容说出那些精心准备的话的时候——在那个时刻,她心里最强烈的念头不是“我要怎么回应沈玉容”,而是“那个叫谢凌飞的人,他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新型织机。沈玉容。图纸上的缺陷。谈判的时间和地点。他的信息没有一条是错误的,每一条都精准得像一支被射出去的箭,直直地飞向箭靶的中心,没有偏离分毫。这是一个普通的城西小布庄的账房先生能做到的事情吗?
她想起赵平说的那句话——“他走路的姿态,不像一个账房先生。”
不像一个账房先生。那像什么?赵平没有说。也许不是赵平不想说,而是他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谢凌飞给人的感觉不是那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明显——他的穿着打扮、他的外貌长相、他的言谈举止,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但如果你仔细看,如果你在一个只有你们两个人的空间里,安安静静地观察他,你会发现在所有那些普通的表面之下,有某种东西在流动。不是气场,气场是可以被感知的、可以被描述的;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在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比他更老的人,一个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人,一个见过很多人来人往、看过很多花开花谢的人。
苏曼如把笔放下来,搁在笔架上。
明天,她要去城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