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容放下茶杯,瓷器碰到桌面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轻响。那一声轻响轻到几乎听不到,但因为屋子里太安静了,所以那一声轻响变得格外清晰,像一个鼓手在音乐会开始之前敲了一下定音鼓,不是演奏的一部分,但那一瞬间的安静被打破了,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两种方式。”沈玉容竖起两根手指,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上的蔻丹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于血色的深红。“第一种,我的图纸作价三千两白银,卖给锦绣坊。图纸卖给你们之后,你们怎么用、用得好不好,都和我无关。”
她收回一根手指,只剩食指竖着。
“第二种,图纸不算钱,算干股。以后用这套图纸生产出来的丝绸,我占三成的利润,分三年。三年之后图纸就彻底归锦绣坊,我不再过问。”
说完,她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起,看着苏曼如的双眼,嘴角那抹笑容依然保持着它完美无缺的弧度。
苏曼如没有立刻回应。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碧螺春的茶汤已经不太烫了,入口的温度刚好。她借着喝茶的这个空档,把沈玉容提出的两个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种方案,三千两白银买断图纸。三千两,这笔银子够普通人家吃用好几辈子。锦绣坊一年的净利润大概是两万两白银,三千两相当于净利润的百分之十五。一笔不小的数目,但也不是拿不出来。问题不在钱本身,而在钱背后的逻辑——花三千两买一套图纸,值不值?
第二种方案,三成的干股,分三年。如果这套新型织机真的像传闻中那样可以提高至少三成的织造效率,那用这套图纸生产出来的丝绸,每年的新增利润至少是五千两。三成干股就是一千五百两,三年就是四千五百两。比第一种方案的回报率高。而且三年之后图纸归锦绣坊所有,后续的收益就不用再分了。从账面上看,第二种方案对锦绣坊更有利,只要这笔银子不是一次性支付而是分三年分期,资金压力会小很多。
但沈玉容不是来做慈善的。她选择第二种方案,一定有她的理由。理由是什么呢——也许是她不确定这套图纸能不能真的带来那么高的效益,用干股的方式把风险和锦绣坊绑在一起,她不需要承担任何风险;也许是她看重的不是这三年内的收益,而是和锦绣坊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三年之后也许还有别的生意可以合作,这个门一旦打开了,后续的合作机会就会源源不断地涌进来;也许是她手里的图纸有问题,她不敢一次性卖断,用干股的方式可以减少她未来可能承担的责任。
苏曼如把这些可能性在心里过了一遍,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她放下茶杯,把帕子叠好,放在桌面的右上角。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完全不需要思考的、熟练到不能再熟练的日常琐事。
“沈姑娘的两种方案,听起来都有道理。”苏曼如说,语速和之前完全一致,不快不慢,不高不低。“不过在谈合作之前,我想先看看图纸的具体内容。”
沈玉容犹豫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她只是把那卷图纸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但没有推过来。图纸靠在茶几的中间位置,离沈玉容更近一些,离苏曼如更远一些。
“苏姑娘想看图纸的哪一部分?”沈玉容问。
苏曼如看着茶几中间那卷图纸,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她知道沈玉容不会把整卷图纸都给她看——图纸是谈判的筹码,你把筹码全亮出来,那还叫什么谈判?沈玉容愿意让她看一部分,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传动系统。”苏曼如说。
沈玉容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那微跳的角度非常小,小到你根本注意不到。但苏曼如注意到了,她注意到沈玉容眼轮匝肌极轻极快地收缩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原样,快得像一面被微风吹过的湖面,你还没看清波纹的形状,湖面就已经平静如初了。
传动系统是这套新型织机最核心的部分。云锦织造的陈师傅花了两年时间才攻克传动的难题,其他部分的改进都是在现有技术基础上的优化,只有传动部分是真正的突破。如果沈玉容的图纸是真的,传动系统的设计一定是最精彩的部分;如果图纸是假的,传动系统一定是最容易被看出破绽的部分。
沈玉容把图纸展开,翻到中间的一页。图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的,各种尺寸标注和文字说明挤在一起,像一个被填得太满的鸟巢,每一根树枝都用力地伸向不同的方向,但因为空间太小了,所有的树枝只能互相挤压、缠绕、重叠,形成一个虽然杂乱却依然保持着某种结构性的整体。
苏曼如走过去,站在茶几旁,俯下身看着那张图纸。她的手撑在茶几的边缘,手指离图纸的边缘大概一寸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人觉得她想要抢图纸,也不会让人觉得她对图纸不感兴趣。她看了大约一分钟,目光从图纸的左上角移动到右下角,像一个扫描仪在逐行扫描一份文件。
然后她站直了身体,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的动作和来的时候一样从容,步伐的节奏没有乱,呼吸的频率没有变化,表情也没有任何异常。
“沈姑娘,”她说,“图纸上有一个地方,我有些疑问。”
沈玉容的笑容没有变。
“传动系统中的那个曲柄连杆机构,图纸上标注的尺寸比例,和我在别处见过的类似设计不太一样。”苏曼如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今天是晴天,明天的天气还不确定。“沈姑娘知道是为什么吗?”
赵平站在苏曼如身后,从她开始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变得面无表情。他是锦绣坊的二管事,对内事务的负责人,对织机的结构和技术细节远不如那些在工坊里干了一辈子的老工匠熟悉。他知道新型织机的图纸很重要,知道传动系统是核心,知道曲柄连杆机构是传动系统的一部分——但也就仅止于此了。他听不懂苏曼如说的“比例”是什么比例,更看不出图纸上标注的尺寸有什么问题。
但他不需要听懂。他能从沈玉容的反应中读出足够的信息。
沈玉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个笑容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笑得更勉强了——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种变化,应该是“笑得更认真了”。之前的笑是松驰的、舒展的、带着一种“我是来谈一笔好买卖的”从容。现在的笑是收紧的、内敛的、带着一种“我遇到了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的谨慎。眼角弯起的弧度变浅了一些,嘴角上扬的幅度变小了一些,整张脸上的肌肉都在进行一种微妙的、几乎是不可见的重新布局。
“苏姑娘对织机也有研究?”沈玉容问。这是一个转移话题的问题,也是一个争取时间的问题。她需要时间来判断苏曼如问这个问题到底是真的看出了什么、还是在试探。
“我父亲教过我一些。”苏曼如说。这句话是真的。她父亲不仅教过她怎么看图纸,还带她去工坊里看过真正的织机是怎么运转的。她见过织机上每一根线的走向、每一个木齿的咬合、每一次梭子的飞过。她摸过被岁月磨得油亮的木质框架,听过织机运转时发出的那一种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咔嗒”声。她知道一台织机不只是图纸上的线条和数据,它是活的,是有生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