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他先看了看信封的正面——空白。又看了看背面——也是空白。他把信封在手里翻了一下,然后用拇指的指甲沿着封口处的裂缝轻轻一划,米浆封口被划开了,发出很轻的“嘶”的一声。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纸张的质地很普通,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竹纸,颜色微黄,表面粗糙,吸墨性很好但写出来的字会有些洇。纸上只有三行字。第一行是一个日期——“三月十七”。第二行是一个人名——“沈玉容”。第三行是一句话——“将于明日拜访锦绣坊,商谈新型织机合作事宜。”
赵平的眉头这次是真的皱了起来,不是微微一动,而是明显地、用力地皱了起来,两道眉毛之间的皮肤被挤出了一道深深的竖纹。他的目光在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谢凌飞。这一次他的目光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对一个城西小布庄账房先生”的漫不经心,而是一种更认真的、带着审视和判断的、像一个人在努力把面前这张脸和某个信息对上号的眼神。
“这是什么?”他问。
“一个信息。”谢凌飞说,“新型织机的图纸,沈玉容手里有一份。她会用这份图纸作为筹码,和锦绣坊谈条件——要么合作,生产出来的丝绸两家分成,要么她把图纸卖给锦绣坊的竞争对手。”
赵平的目光动了一下。那种“动”不是惊慌,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快速的、更轻微的、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间然后又恢复平静的波动。他在判断这个消息的可信度,而判断的依据不是消息的内容——内容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是编的——而是消息的来源。一个城西小布庄的账房先生,怎么会知道沈玉容明天要来锦绣坊?怎么会知道她手里有新型织机的图纸?怎么会知道她要用这个图纸来谈什么条件?
这些信息,赵平自己都不知道。
他是锦绣坊的二管事,对内事务的负责人,新型织机这么大的事情,如果沈玉容真的要和锦绣坊谈合作,第一个接洽的对象应该是大管事周德茂,而不是他。但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沈玉容手里的那套新型织机的图纸,将会彻底改变整个苏州丝绸行业的格局。
新型织机不是普通的织机。它是一种在现有织机基础上进行了多项改良的新机型,据说不只提高了织造效率,还能织出以前织不出的复杂花纹。这种织机的图纸是苏州城外一个叫“云锦织造”的小作坊偷偷研发出来的,前后花了五年时间,耗费了作坊主大半生的积蓄。云锦织造的作坊主本来想在图纸完善之后自己用,但作坊的规模太小,资金不足,无法将图纸上的设计转化为实际的生产力。于是图纸的持有者——也就是沈玉容——开始在苏州城的各大织造商号之间游走,试图把图纸卖给出价最高的买家。
这些信息,在谢凌飞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已经被系统灌输进了他的意识里,像一张详细到每一条小巷的地图,每一个路口、每一个转弯、每一个死胡同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知道沈玉容会在三月十七日这一天的傍晚抵达苏州城,住进城南的悦来客栈。他知道她会在三月十八日的上午,带着那套图纸,出现在锦绣坊的大门外。他知道她会用什么样的开场白、什么样的谈判策略、什么样的底线和筹码。他甚至知道她图纸上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一个在设计阶段就被忽略了的、在理论推算中不会出现但在实际生产中必然会暴露的机械结构问题。
赵平把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但没有把信封还给谢凌飞。他把信封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动作很自然,像是那个信封本来就属于他的袖子。
“谢先生,”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个消息?”
谢凌飞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不能说“我从系统里知道的”,也不能说“我预知了未来”。他需要一个在这个世界里说得通的、不会被拆穿的理由。
“我在祥瑞布庄做了三年的账房,”他说,“祥瑞虽然小,但和周边几个乡镇的织户都有往来。这个消息是从一个织户那里听来的,那个织户的亲戚在沈家做事。”
这个谎话的巧妙之处在于它无法被证伪。祥瑞布庄确实和周边乡镇的织户有往来,那些织户的亲戚确实可能在沈家做事,沈家确实有可能走漏风声。这是一个完美的、没有破绽的、经得起任何追查的谎言,因为它不是建立在“假”的基础上,而是建立在“无法被查证”的基础上。
赵平沉默了片刻。一双被常年劳作磨得粗糙的手在袖子里无意识地揉着那个信封,信封里的纸张发出细微的、像秋虫鸣叫一样的沙沙声,声音很小,但因为两个人之间距离很近,那声音在两个人都能听到的范围内清晰地存在着。
“为什么要告诉我?”赵平问。这是一个人在接受一个信息之前最后一道防线——不是“这个信息是真的吗”,而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前者是关于事实的判断,后者是关于动机的判断。事实可以通过验证来确认,而动机只能通过信任来确认。而信任,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建立的东西。
谢凌飞看着赵平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眼尾有些下垂,眼角有几道深深的鱼尾纹,眼白上有些红色的血丝,是长期睡眠不足的标志。但那双眼底下有某种东西——不是聪明,聪明的人谢凌飞见得太多了;不是忠诚,忠诚是稀缺的但这双眼睛里没有那种近乎盲目的坚定;是一种更朴素的、更像是在泥泞中走了很久却依然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的东西。
“苏怀远在世的时候,对祥瑞有过恩惠。”谢凌飞说。
这不是真话。但他需要在赵平的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他不是局外人,他和苏家有渊源,他会把信息传递给赵平,是因为他想帮苏家,而不是因为他想害苏家。这片土壤上种什么种子最合适?是感恩。在这个以“义”和“利”并重的商业社会里,感恩是最容易被接受的、最不需要解释的、最不会引起怀疑的情感。一个人可以因为利益而背叛,也可以因为感恩而报答。谢凌飞把自己放在“报答者”的位置上,不是在扮演一个虚伪的角色,而是在打造一件在这个世界里保护自己的铠甲。
赵平的表情有了变化。不是那种戏剧性的、从怀疑到信任的瞬间转换,而是一种更缓慢的、更微妙的、像是心里的某个开关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但那根弹簧太旧了、生锈了、拨动起来不太灵活了,所以拨动之后没有立刻跳过去,而是在中间顿了一下才慢慢靠向另一边。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零点几毫米——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在回忆。他在回忆苏怀远在世时的样子,回忆那个把他从路边捡回来的老人,回忆那个在他犯错时没有开除他、只是说“下次注意”的东家。
回忆是一种很危险的东西。它可以让一个人变得柔软,也可以让一个人变得坚硬。在赵平这个位置上,回忆让他变得柔软了一点——只是一点,但这一点就是种子需要的全部水分。
“苏东家在天之灵会记得你这份心。”赵平说。这句话不是客套,在苏州商人的话语体系里,“在天之灵会记得”和“我会记得”之间是有区别的。前者是把谢凌飞归类为“和苏家有渊源的人”,后者是把谢凌飞归类为“我赵平的恩人”。赵平用了前者,不是后者。他还没有完全信任谢凌飞,但他已经愿意给谢凌飞一个“渊源”的身份了。
谢凌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拱了拱手,转身沿着河岸往回走。他的步伐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步幅不大不小。他不会回头看的,因为他知道赵平在看着他。如果他回头了,那个回头就会被理解为“这个人心里有鬼,他在确认我有没有在跟踪他”。不回头,就是“我就是一个路过的人,告诉你一个信息,然后走了”。
关于新型织机的消息,会在明天之前传入苏曼如的耳朵里。
不是通过赵平。赵平是一个变量,不是一个确定的盟友。谢凌飞不会把所有的筹码押在一个变量的身上。
他会通过别的渠道,用别的方式,让苏曼如在沈玉容踏进锦绣坊大门之前,就知道她手里有那个致命的缺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