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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锦绣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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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坊坐落在苏州城东,临着一条宽阔的河道,三进三出的院落沿着河岸一字排开,白墙黑瓦在春日的阳光下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大门是朱红色的,两扇门板上各嵌着一个铜质的兽首门环,兽首的眉眼被摸得锃亮,在暗红色的门板上泛着金色的光。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匾额,“锦绣坊”三个字是烫金的,笔画遒劲有力,据说出自一位退隐朝堂的大学士之手,光是这块匾就值三百两银子。

谢凌飞站在对岸的柳树下,远远地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炷香的工夫。路过的行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多看了他一眼,有人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存在。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长衫,腰间系着深色的布腰带,脚上是一双沾了些泥土的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不甚得意的、在苏州城里讨生活的底层文人——这种人在这条街上每天都有好几十个,多看他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但他看锦绣坊的大门已经看了很久了。

他在等一个人。不是苏曼如——苏曼如是苏家的长女,从这个门进出的时候通常是坐轿子的,轿帘放下来,你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从轿子的纱帘后面透出来,连脸都看不清。他要等的不是她,而是一个能从这扇门里走出来、并且愿意和他说话的人。

一个青衣小帽的仆人从侧门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脚步匆匆地沿着河岸向东走去。谢凌飞的目光跟了他几秒,然后收了回来。不是他。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从正门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小厮手里捧着几个锦盒,看样子是去送货或者拜访客户。也不是他。又等了一刻钟,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老头从侧门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门关上了。还不是他。

谢凌飞靠在柳树干上,耐心地等着。

他看起来有无限的耐心,但这耐心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在第一个世界里,他为了在苏曼如必经的路口“偶遇”她,在同一个地方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日头高照站到夕阳西下,站到腿麻了换一条腿撑着,腿又麻了再换回来,反复了不知多少次。在第二个世界里,他为了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接近她,在一个街角的咖啡馆里连续坐了七天,每天从开门坐到打烊,坐到咖啡店的服务员都认识他了,不用问就知道他要点什么——“还是美式?中杯?不加糖不加奶?”他点点头,付钱,端着咖啡回到那个固定的座位,坐下,继续等。

耐心这东西,练多了就有了。就像肌肉一样,你反复使用它,它就会变得更强大、更耐久、更能承受负荷。不同的是,肌肉练多了会酸疼,耐心练多了不会酸疼,它会变成一种很安静的、很平稳的、几乎不需要消耗能量的状态,像一台进入待机模式的电脑,屏幕是黑的,风扇不转了,硬盘不响了,但处理器还在低功耗地运行着,时刻准备着在需要的时候被瞬间唤醒。

他需要的那个“偶遇”的对象,是苏家的二管事。

苏家有两个管事。大管事姓周,是苏家老太爷时期的老人,管着锦绣坊所有的对外事务——客户对接、原料采购、成品销售、商路拓展,权力很大。二管事姓赵,比大管事年轻十几岁,管的是对内的事务——工坊的日常运营、工匠的管理、生产的调度、库存的盘点。在锦绣坊的权力结构中,大管事排第一,二管事排第二,排第三的是苏家的几位长辈,排第四的才是苏曼如——苏家的长女,名义上的继承人,但实际上在家族决策中几乎没有发言权。

这个权力结构不是苏曼如的父亲苏怀远在世时的结构。苏怀远在世时,他是锦绣坊唯一的决策者,大管事和二管事都是他的执行者,苏曼如是他的掌上明珠,从小跟着他学看账本、学谈生意、学辨别丝绸的品级。苏怀远曾经在公开场合说过不止一次:“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儿子,但老天给我了一个比十个儿子都强的女儿。”那时候没有人敢轻视苏曼如,因为轻视她就是轻视苏怀远,而轻视苏怀远在苏州的丝绸行业里是一件很不明智的事情。

但苏怀远在两年前病故了。他走得很突然,从发病到离世不到一个月。他走的那个晚上,苏州城下着大雨,苏曼如跪在床前,握着他逐渐变凉的手,听着他在弥留之际断断续续地说出的最后几句话:“曼如……锦绣坊……交给你了……你要……守住……”

她守了。但她守不住。不是因为她能力不够——她的能力在整个苏州城的同辈人中是最出众的,这一点连她的对手都不否认。而是因为在她父亲死后,那些以前被她父亲压下去的势力开始重新浮出水面。苏家的几位长辈——她的二叔、三叔、姑父——开始以“辅佐”的名义插手锦绣坊的事务。大管事周德茂虽然表面上保持着中立,但私下里已经和二叔走得很近,因为二叔答应他在新班子中给他更多的分红。而那个应该对她最忠心的二管事赵平,则成了一个她至今摸不清底细的变量。

谢凌飞盯上的就是这个变量。

这不是随机的选择。在系统的信息库里,赵平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他出身贫寒,小时候被苏怀远从路边捡回来,在锦绣坊从最低等的杂役做起,一步一步爬到了二管事的位置。他对苏怀远有感恩之心,但这种感恩之心会不会延伸到苏怀远的女儿身上,是一个需要验证的未知数。谢凌飞需要找到一种方式,在不暴露自己身份的前提下,让赵平成为苏曼如在这个世界里的第一个盟友。

侧门又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身材不高,偏瘦,肩膀微微佝偻,走路的时候上半身微微前倾,像一个人肩上扛着看不见的重物。他的脸是那种在阳光下晒了很久的、皮肤粗糙的、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常年劳作留下的疲惫感的脸。短褐的袖口磨得发白了,领口有几处缝补的痕迹,针脚很细很密,一看就是自己缝的或者家里人缝的,不是外面成衣铺子里的那种粗针大线。

这就是赵平。

谢凌飞从柳树下走出来,沿着河岸,朝赵平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步幅不大不小,和赵平走路的速度刚好匹配。他用了大概十几秒的时间,走到了赵平身后大约十步远的地方。

他加快了几步。

“赵管事。”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赵平听到,又不至于惊动周围的人。

赵平转过身来。他转过身的速度有点快——不是那种被陌生人叫住时的警觉性反应,而是说明他对自己的名字很敏感,说明他平时被很多人叫,说明他在锦绣坊的事务中扮演着一个需要在各种场合随时被找到的角色。他转过身之后,目光在谢凌飞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快速地、几乎是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从长衫的质地看到袖口的磨损程度,从腰带的系法看到鞋子上的泥渍。这个打量完成得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他在看什么。

“阁下是?”赵平的表情是不卑不亢的。他是锦绣坊的二管事,在苏州城的底层文人和小商贩面前,他是有资格不卑不亢的。他的不卑不亢不是装的,是多年在这个位置上自然形成的习惯——既不需要对所有人低声下气,也还没有资格对任何人颐指气使。

“在下姓谢,名凌飞,”谢凌飞微微拱了拱手,“在城西祥瑞布庄做账房。”

赵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城西祥瑞布庄,他知道。那是一家很小的布庄,规模不到锦绣坊的百分之一,主要做周边乡镇的零散生意,连给锦绣坊做配套的资格都没有。这种小布庄的账房先生,在苏州城里一抓一大把,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谢先生找我有事?”赵平没有回礼。不是故意怠慢,而是身份使然——锦绣坊的二管事,不需要对一个城西小布庄的账房先生回礼。这不是傲慢,这是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就像现代社会里一个上市公司的部门总监不会对一个微型创业公司的实习生鞠躬一样。

谢凌飞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了过去。信封是用普通的白纸糊的,没有落款,没有印章,没有任何能说明发信人身份的信息。信封的封口处用米浆封着,米浆已经干了,封口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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