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如开始讲了。
她先讲了增长模型的核心逻辑,从经济增长的红利说到人口结构带来的消费升级,从供应链转移的趋势说到技术跃迁的可能性。她没有用那些晦涩的专业术语,而是用了一种像讲故事一样的表达方式,把枯燥的数据串联成一条有起承转合的情节线,让听的人不知不觉就跟着她的逻辑走了。
然后她切入东南亚五国的微观市场差异。越南的人力成本优势和基础设施短板,泰国的旅游业复苏带动的消费回暖,印尼的电商渗透率增长曲线,马来西亚的高端制造业基础,菲律宾的外包服务业的规模效应——每一个国家的分析都控制在两分钟内,高度概括但不失深度,既有宏观视野又有微观洞察。
她讲到供应链重构的可能性时,拿出了几组对比数据,把华成集团现有的供应链布局和新方案路线图做了量化对比。那些数字不是随便列的,每一个都经过了反复的交叉验证,每一个背后都有至少三份可验证的信源。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当她报出那些数字的时候,财务部的人坐直了,战略部的人开始在本子上记笔记了。
政策风险的量化分析是她花了最多心思的部分。她没有回避风险,而是把每一种可能的风险都摆在了台面上——贸易保护主义的抬头、汇率的大幅波动、当地政策的不连续性——然后针对每一种风险都给出了量化的概率评估和具体的对冲方案。这不是在画大饼,而是在画一张精细到每一条小路的地图,地图上有沼泽,有悬崖,有猛兽出没的丛林,但每一条危险的路旁边都标着“可绕行”或者“设有警示”。
她讲到第十五分钟的时候,周CFO打断了她。
“苏小姐,你的模型里关于汇率风险的参数设置,是不是偏乐观了?”周CFO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财务人员特有的那种对数字的敏感。
苏曼如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一秒就翻到了相关数据页。她在心里默默感谢谢凌飞那句“背到肌肉记忆的程度”——不是“背熟”,是“肌肉记忆”。这两个词的区别在于,前者需要思考,后者不需要。在董事会的压力面前,任何需要思考的事情都会变成致命的风险,因为思考需要时间,而时间会变成质疑的缝隙。
她调出了原始参数和三种不同压力情景下的测算结果,点开那张被她命名为“汇率敏感性分析”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十几行数据和公式。
“这是基础情景下的参数设置,”她指着屏幕上那些公式和数据,声音不疾不徐,语速和之前完全一致,没有因为被打断而加快或变慢,“如果您想看偏保守的情景,我准备了另外两版测算。”
她翻到下一页,那是一张更复杂的表格,颜色比上一张更深,意味着更密集的信息量。
“第一版是基于过去十年汇率波动区间的压力测试,结果是风险敞口比基础情景扩大约百分之十二。”
她翻到再下一页。
“第二版是叠加了地缘政治风险和供应链中断的极端情景测试,两个主要出口市场的货币可能出现超过百分之二十的贬值,风险敞口扩大到百分之二十五。但在这个情景下,我们有提前备好的对冲方案,可以在三个月内将风险敞口收窄到百分之八以内。”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周CFO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明显的表情,但在苏曼如说完“对冲方案”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微动转瞬即逝,但苏曼如捕捉到了。
周CFO没再说话,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苏曼如看不到他写了什么,但她没有停下来等他,因为她知道,在这种场合,沉默就是最大的认可——如果他有实质性的质疑,他不会沉默。
她继续讲,从第三十分钟开始,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那些审视的目光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专注的神情。有人开始提问,不是那种刁难式的、试图让你难堪的提问,而是真正在探讨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他们会问“这个假设的前提是什么”“那个数据的采集方式是怎样的”“如果出现某种极端情况,你们的应急预案是什么”。这些都是有价值的问题,说明他们在认真对待她的方案,而不是把它当成一个不成熟的小孩子的作业来打发。
苏曼如一一回答,不慌不忙,每一个回答都不超过三十秒,精准、扼要、直击要害。她回答问题的方式不是“我觉得”“大概”“可能”,而是“数据表明”“根据某份研究”“基于我们的测算”。这种确定性不是在虚张声势,而是建立在充分准备之上的底气。
唐薇薇一直坐在那里没动。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苏曼如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不是攥拳头那种明显的收紧,而是指尖压在桌面上的压力变大了一些,指甲盖的颜色从粉白变成了微微发白。那种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一直在注视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苏曼如讲完最后一个数据点,关掉演示文稿,屏幕上出现了一片干净的蓝色背景。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那两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陈明远带头鼓了掌。
掌声不大,但在那个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不是那种热热闹闹的、众人一起鼓掌的声音,而是一个人带头,然后两三个人跟上,又是三四个人加入,像一场小型的雪崩从山顶开始慢慢滚落。接着又有几个人跟着拍了拍手,掌声稀疏但有力,像秋雨打在枯叶上。
“提案留到董事会正式表决,”陈明远说,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但我个人认为,这份方案值得认真考虑。散会。”
会议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