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大得像在赶集，三秒之内消失在走廊尽头。十秒之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三卷绷带，一卷白的，一卷肉色的，一卷纱布。他把三卷绷带都塞进佘青手里，然后站在林听和佘青之间，那个位置卡得很精准，不远不近，刚好把两个人之间的视线挡住一半。

佘青不禁看着他，他的腿已经好了，大家都知道，他不解的目光被尽收眼底，那双大眼睛坦诚的晶莹剔透，朴素的、更不讲道理的东西，让佘青率先别开眼神。

而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于是他选择了一种最省力的，也最擅长的，就是没有表情，他拿着那三卷绷带轻声道了谢，站起来，走了。

第二次，是在吃饭的时候。地下基地的“食堂”就是走廊尽头那一小块空地，所有人端着碗蹲在地上吃，像一群被圈养的动物。佘青端着碗走过去，他离林听还有三步远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给他一双筷子。

“你用筷子还是勺子？”

周措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杏眼里全是真诚的、无害的、让人没办法生气的那种光。

“筷子。”佘青说。

“筷子好，筷子好用。”

周措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筷子，塞进他手里，然后又掏出一双，自己拿着。

“你吃了吗？今天的菜还行，石三做的，他做饭就是咸，但能吃。”

他就蹲在那里，在佘青和林听之间，像一堵人肉砌的墙。他端着碗，吃着饭，说着有的没的，表情自然得像他本来就是蹲在那里的。佘青端着碗，站在原地，看着他那颗狗啃式的后脑勺，沉默了三秒，转身走到另一边去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佘青靠近林听，周措都会出现。有时候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有时候是从毯子堆里钻出来的，有时候是从门外推门进来的。佘青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有在睡觉。

因为有一次凌晨两点，佘青起来喝水，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林听帘子的灯还亮着，他犹豫了一秒，还没决定要不要走过去，一只手就从黑暗中伸出来，搭在他肩膀上。

“睡不着？”

周措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低沉沉的，带着刚醒时的那种沙哑。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半眯着，身上穿着皱巴巴的t恤。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但佘青刚才经过他的房间，门是开着的，里面没有人。

佘青看着他，他也看着佘青。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那盏快燃尽的煤油灯在晃。周措的杏眼在那种光线下显得很深，很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喝水。”佘青说。

“哦，”

周措点了点头，收回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插进裤兜里。

“我也渴了。一起。”

他跟着佘青走到水桶旁边，看着佘青舀水、喝水、放下杯子。他全程没有说话，也没有舀水喝。他就站在那里，靠着墙，双手插兜，看着佘青喝完水，然后跟着他走回走廊，看着他走进房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佘青躺在床上的时候，在想一个问题——周措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是跟踪，不是监视，是某种更本能的、更不像“队长”应该做的事。像一个护食的动物，守着自己的领地，不让任何外来者入侵。但他的领地好像不仅仅是林听，还有他。这个念头让佘青觉得有点奇怪，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那张身份卡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枕头底下。

他想起周措第一天给他办身份卡时的样子。那双杏眼里烧着火，闷烧着，说着“我们需要向导”。那时候的周措是一个队长，一个有凝聚力、亲和又爽利的队长，一个能在所有人都在躲的时候站出来、在一张空白的身份卡上为一个不存在的人争取存在权利的人。但现在的周措是另一个样子。不是队长，是一个赤诚坦荡的青年，在毫无掩饰的表达感情。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头底下的那张卡，指尖触到卡片的棱角，凉的，硬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很长，从中间裂开，一路蜿蜒到墙角，在最窄的地方分了个叉。这个角度莫名理解了总是站在角落里的迟烿，他空洞的眼神总是落在那些龟裂的缝隙，是想要透气还是坍塌呢。

而此刻，他和迟烿经常看的那道裂缝或许是同一道，佘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不是好笑的那种好笑，是“这个世界真奇怪”的那种好笑。

他在这间地下监狱里待了不到一周，已经有两个人用不同的方式告诉他：你不要走。一个是用沉默说的，一个是用雷达说的。他不知道哪个更重，哪个更轻，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或者——都是真的。

走廊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但不是林听的，林听的脚步声是轻快的，像小溪。不是石三的，石三的脚步声是沉的，像锤子。是周措的。他的脚步声很特别，不轻不重，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刻意控制着自己的节奏，不让自己显得太急，也不让自己显得太慢。

脚步声在佘青房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到林听房间门口，又停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佘青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想，周措大概不知道，他走路的时候靴子上的金属扣会响。很轻的，像铃铛一样的声音，隔着墙壁也能听到。那道声音在走廊尽头消失了很久以后，佘青还在听。

他听到风从通风孔灌进来的呜咽声，听到远处丧尸的嘶吼声，听到地下监狱里所有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石三的鼾声，他的土地系能力需要自我修复，他陷入了沉沉的睡梦当中，而接连疏导和精神力不足的林听，已经开始轻轻的梦呓，还有迟烿又发烧了，入夜了，湿冷的地下憋闷难耐，他那急促滚烫的呼吸，吵得很多人睡不着觉。

其实他们没有人信奉上帝，但是默默有许多人都在重复的祷告着。

有他的，还有周措的，周措的呼吸声他听不到，但他在想，周措现在是不是也睁着眼睛，躺在某个地方，听着同样的风声，想着同样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