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卡片从佘青手里接过来,翻到正面,看了一眼那串编号。编号是系统自动生成的,一串佘青看不懂的数字和字母,像一道被随机画出来的符咒。
周措把卡片塞进佘青手里,有些仓促的收回手,险些把卡片带掉,佘青用无名指勾了回来,牢牢握住。
“收好,丢了不补。”
他为自己的冒失噎了一下,欲盖弥彰的说着,然后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又看了一眼佘青,又看了一眼床上还在睡的迟烿。
他的目光在迟烿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佘青都没有捕捉到,因为他咚咚狂跳的心跳声充斥着他的耳膜,好像下一秒就要冲破桎梏跳跃出来,在周措先行离去,他都没有关心。
周措那一眼凝重又幽深,和他整个人的气息大相径庭,阴郁的泥泞在他身后一闪而过,他猛地抽身,信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变成了那个周措,那个张扬的、耀眼的、像太阳一样灼人的周措。
他掀开帘子,大嗓门又响起来了,在问林听“你瘦了是不是”“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我这次带了好多东西”。
声音隔着几道墙传过来,变得模糊了。但那种热度,那种天经地义的、理所当然的、像太阳一样的热度,还是穿透了所有的墙壁和帘子,落在这间小小的、逼仄的地下室里。
佘青低头看着手里的卡片。灰色的,轻的,薄如蝉翼。帝国的双头鹰徽章在煤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两个头,一个朝左,一个朝右,看着不同的方向。
他把卡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三个字。笔迹是干的,蓝光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只剩下黑色的墨迹——不,不是黑色,是深蓝色的,像深海的颜色,在哪里见过来着……
他没有继续想,他把指尖放在自己的名字上,横,竖,撇,捺,一画一画地,慢慢地,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墙壁走路,指尖触到每一道笔画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种深蓝色的、沉甸甸的、像海水一样的重量。
他深吸了一口气,他把卡片塞进口袋里,贴着大腿,和那卷绷带放在一起。他的伤已经完全好了。腿上的青紫消了,膝盖以下的知觉回来了,那些被红色丝带勒出来的痕迹也淡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粉红色的、像被指甲掐过的印子,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可惜了,他不能再和林听独处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蜷缩了一下,指尖抵着那张卡片的边缘,硬的,凉的,有棱角的,从脊背丛生的凉意冲散了旖旎的泡影,其实他不该想这些,可是他总想多和那个向导呆在一起而已,哪怕说不上话,他能帮上一把,都是好的。
身后,迟烿翻了个身。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什么东西。雨水,月光,或者别的什么。佘青没有回头。
他坐在那里,听着帘子外面周措的大嗓门,听着林听小声的笑,听着石三在喊“老大你踩我脚了”。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这间地下监狱里回荡着,像一首跑调的歌。他把手伸进口袋里。他握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雀跃的心情让他的步调笔挺又轻快,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背比平时直了,他的灰发已经长了,在走廊的穿堂风中轻轻地飘着,他罕见地想和人分享此刻的感受,就算你无心,我也想让你知道,你对我很好,我都记得。
他第一个想到了林听,他想和林听说话,他想着,就算他现在没有伤了,也可以和朋友,简单聊天的吧。他不知道“朋友”这个词用在这里对不对,他不知道朋友是什么。但他觉得,如果他有朋友,应该是林听这样的。
他加快了脚步,地下罕见能有一点光透过来的地方在尽头,和迟烿的房间,他们是人类,总是趋光的,他们空闲的时候都会聚集在那里,此时也不无不同,现在那一小块光斑,正被人占领着。
周措站在那道光里,他像一座山似的靠在墙上,他的后背贴着墙壁,他的脚跟顶着墙壁,整个人像是被砌进了墙里,和那些灰色的砖、那些脱落的漆皮、那些裂缝和补丁融为一体。他的双腿散漫地叠着,左脚踝搭在右脚踝上,膝盖微微弯曲,他的手在比划着什么,抬起来,放下去,又抬起来,又放下去,像一个人在指挥交通,但交通没有车,他指挥的是空气,是那些在光里飘着的灰尘,是那些他看不见但一定在那里的、属于他自己的、乱糟糟的、理不清的念头。
他把对面的人遮得严严实实,一丝不露。佘青只能看到那个人被周措的影子盖住了,只能看到从那座山一样的身体后面露出来的几根头发。
他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轻轻的,细细的,像一条小溪在石头缝里流着,不响,但你蹲下来仔细听,能听到。
“看见林听了吗?”
他停下脚步,拉了个人问,那个男生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是红褐色的,深到在大多数时候看起来像黑色,但此刻,在那道从通风孔漏进来的光里。像一杯被搅浑了的红茶,所有的沉淀物都从杯底翻上来了,在水的中间悬浮着,既不沉下去,也不浮上来。
男生的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找到了一个位置,嘴角往上一提,眉毛往上一挑,眼睛往下一眯,整个脸变成了一种佘青读不懂的、像密码一样的东西。
“大忙人啊今天。”
声音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是悠扬的,是婉转的,像一首被唱跑调了的歌,每个字都在它不该在的位置上,每个音都拖得比应该拖的长。
“我们林大医师门庭若市啊~”
他的目光从佘青的眼睛移到他的脸上,很明显的意有所指,但佘青看不懂,他只知道那个男生的表情让他浑身发毛,随之他退开了半步。
下一秒,那个男生就被从天而降的一巴掌,拍在那个男生的后脑勺上,拍得他的脖子往前一折,拍得他的下巴差点磕在胸口上,他踉跄了两步,手扶着墙,稳住自己,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了石三。
石三的光头在那道灰白色的光里亮得像一盏灯,男生看到了那个表情,灰溜溜地跑了,石三走过来,他的目光在佘青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抬手指了指。
“别听他们小孩胡说呢,林听在老大那儿呢。”
他的手指向走廊的尽头,佘青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吃什么能长得这么大块,佘青心情有些郁结,看着他轻而易举把对面的人遮得严严实实,一丝不露。
他只能看到周措的好心情溢于言表,佘青的心静了不少,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茉莉已经睡着了,佘青只坐了一个角落,蜷缩身体闭上了眼睛。
走廊的那一头,周措还在保持原来的站姿,看起来懒散,而他的双手抱在胸前,神色收敛了下来,他知道佘青来过,他知道佘青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林听,你会治精神病吗?”
“?”
“就是我和我的情敌,有一点摩擦……”
“你不会是想打人家吧?暴力执法是不对的!”
“不不不,我想……我想摩擦……他的手,就是他的手很好看啊,很白,上面有伤口也好看……诶,你怎么走了,你还没给我开药呢,我吃点什么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