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青被周措接连转变的态度有些错愕,不过他很快明白,现在更需要自己点头的是对方,是对方迫切的想要给他安上一个头衔,为他所用。
不动声色间,二人之间的地位转换,坐在地上的佘青索性盘起腿,任由纷飞的灰尘从自己身上撒到周措的鞋面,掩盖住上面的光辉。
这个动作被周措尽收眼底,不过他没有露出什么不悦,反而那双大眼睛里沁出盈盈笑意,像波浪似的,把人卷进去,再出不来。
“帝国没有派向导来。”
周措微微耸肩,让自己看起来放松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宣誓词。
“他们不会来了。三个月前说补,一个月前说再等等,上周说经费紧张,他们不会来了。”
“我们需要向导。”
他看着佘青的眼睛,那双又圆又大的杏眼里,此刻没有怨气,没有审视,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赤裸裸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像被剥了壳的鸡蛋一样脆弱的东西。
需要。
佘青见过很多种目光。实验室里那些戴乳胶手套的人看他的目光是“数据”,石三看他的目光是“伤员”,林听看他的目光是“需要被照顾的人”,迟烿看他的目光是,他因为自身的存在而被对方所需要,他是第一次见到。
不是“你有用”,不是“你能做什么”,是我们需要你。
我们,三十个哨兵,两个向导,其中一个还是残的。一间地下监狱,几箱快过期的口粮,一盏快要燃尽的煤油灯。一群被帝国遗忘在废墟里的人,需要一个向导。
周措的脑子里此刻正在进行一场佘青看不到的战争,他绞尽脑汁没有在记忆中找到任何关于面前这个人的痕迹,可是,这张脸却对他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他就是看着他,就想把他留在身边,不是归于这个队伍,只是归属于他一个人,如果这只是他一个人的向导就好了。
可是他喜欢是林听啊!这一刻他好像变成了一颗洋葱,抽丝剥茧,一层是林听,一层是这个,第一次见面就让他心乱如麻的向导,这不像他,可是他就是怕对方说出一个不字,他的膝盖就快要挨在地上了,也快挨到对方的腿,他的手掌心不自觉搓在大腿的布料上,局促的小动作,让他好像个春心萌动的小男孩似的,让他呼吸加快,那双大眼睛实在让人难以忽视,所以他眼神一会儿乱飞,一会锁定佘青的样子,看起来有一点滑稽。
佘青感觉面前的人有一点不正常,那脸上很明显写着纠结和迷茫,一会儿要看穿自己脸上的毛孔,一会儿又用鼻孔看自己,他面上不显,开口。
“你——”
佘青刚开口,周措忽然动了,就看终于说服自己了的周大队长,长舒了一口气,随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动作快得像从刀鞘里拔刀。那个东西在煤油灯的光线下闪了一下,敏锐的洞察力让佘青快速跪收回腿,下一秒就要给周措一个扫堂腿了,好在,他看清了,那只是一张卡片。
灰色的薄纸一张,边缘磨得起毛,上面还带着明显的几道褶皱痕迹,看起来十分简朴,可是,当这张纸上,印着帝国的双头鹰徽章,那它的身份将水涨船高,佘青眯了眯眼,再三确认了,那徽章底下还有一串编号,背后是空白的,等待一个主人的签名,他就会立即生效。
那是帝国发放的身份证,每个公民都有一张。没有它,你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你不能领口粮,不能看病,不能乘车,不能通过任何一道关卡,最简单的,进不去那座新世界,你是空气,你是影子,你是没有人见过、也没有人需要见过的鬼魂,将永远和丧尸为伍。
周措把卡片翻过来,空白的那面朝上。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支笔,这支笔也不是普通的笔,是帝国配发的身份录入笔,笔尖带着微弱的蓝光,只有在接触到身份卡的时候才会亮。
他毫不吝啬的把笔和卡都递到佘青面前,甚至是双手奉上,虔诚的好像要求着佘青点头了。
“名字……你自己写,还是我帮你写?”
佘青看着那张空白的卡片,蓝光在笔尖上跳动着,像一颗微小的、不会熄灭的星。这张卡片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它意味着他可以走进帝国大厦。
但它也意味着另一件事。它意味着他不再是一个鬼魂。他有了名字,有了编号,有了一个可以被查到、被追踪、被归类的身份。他在这张卡片上写下名字的那一刻,他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走进了帝国的视线里。走进了所有可能到来的、不可预知的、灭顶之灾里。
周措看着他,那双杏眼里的火在烧着,闷烧着,等着他的回答,眼睛睁的太大了,有些酸涩,他眨巴了俩下,莫名审视起来自己这屈尊降贵的态度成何体统,他有收回来一只手,故作轻松的插在兜里,扬起来下巴,有余光扫来扫去,看起来偷感好重。
佘青这么想着,心跳如擂,他抿了抿嘴,最后接过那张卡片。
卡片很薄,很轻,像一片羽毛,灰色的底面上,帝国的双头鹰徽章在煤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两个头,一个朝左,一个朝右,看着不同的方向。佘青想起帝国大厦顶上的那只双头鹰,比这个大一万倍,铸在铜门上,每一个头都有一个人的身体那么大。说来奇怪,他其实从来没有见过那扇门,可是他就是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一个没有他的容身之所得新世界,他想要回去,他应该也必须回去。
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朝上。空白的,干净的,等着被填满。周措把笔递过来。笔尖的蓝光跳动着,映在佘青的瞳孔里,像两粒被风吹不灭的萤火。
“我没说我要帮你。”
佘青的声音甘洌如胜山泉,周措的右手一滑,差点摸到对方的腿,他不好意思的别开脸,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我的见面礼,仅此而已。”
佘青定定的看了周措一眼,他还是接过笔,笔身是凉的,金属的,比普通笔重一些。他的手指握上去的时候,笔尖的蓝光闪了一下,不是灭了,是更亮了,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卡片,他的手指没有动。不是因为犹豫,是他在想。想一个名字。想一个可以被写在这张卡片上、被帝国录入系统、被所有人叫的名字。不是001,不是试验品,不是“那个东西”。是一个人的名字。
佘青。
他就是这个名字,他经历了无数的生死轮回,才终于得到这个名字,得到可以写在档案上,得到一个身份,可是等待他的却是残酷冰冷的处决,他不甘心。
笔尖落在卡片上的时候,蓝光像水一样渗进灰色的纸面里,留下一个发光的、慢慢暗下去的痕迹。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手抖,他的手很稳,稳得像在实验室里握着那把从来没有抖过的手术刀。他写得很慢,是因为他要把每一个笔画都写清楚。要把这这么多年来所有的“没有名字”都写进这三个字里。
佘。
青。
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卡片上的蓝光暗了。不是灭了,是沉下去了,沉到纸面的纤维里,沉到帝国的数据库里,沉到那个巨大的、冰冷的、从不遗忘也从不记住的系统里。
周措看着那张卡片。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如释重负,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走了一整天,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他知道这不是终点,他知道明天还要继续走,但至少今晚,他不用摔下去了。
“这就对了。”
他摸了摸鼻子,眼睛流转落在佘青的下巴上,开口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笨拙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