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青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脖子仰到了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才能看到这个人的脸。
“病人需要休息。”
他说,声音不大,平静的,干巴巴的,像一片被晒干的叶子,被风刮到周措那洪亮的嗓门旁边,显得又薄又脆。他轻轻皱了皱眉,不是因为周措的语气,是因为他坐在地上,后背硌着床板,右腿还在发麻。
这样的对比让实在冒失的周措愣住了,他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那双杏眼里的怨气被“病人需要休息”这五个字打得七零八落,碎成一地的茫然。
周措的表情变了,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拨动了一个开关,咔嗒一声,所有的零件都重新组装了。他的眼神变了,从那种外放的、张扬的、像太阳一样灼人的目光,变成了一种更沉的、更内敛的、像深水一样的东西。他的肩膀松了一下,不是松懈,是调整,像一个人换了一种站姿。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不是笑,是一种——玩味。
佘青感觉到了,那种变化太细微了,细微到站在旁边的石三都没有注意到,但佘青感觉到了。
因为那股气息变了,周措的信息素——不,不是信息素,是某种比信息素更深的、更原始的东西,在那一瞬间换了一种频率。
“病人需要休息。”
周措重复了一遍佘青的话,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周措声音是洪亮的、外放的,像一面被敲响的铜锣,声音往四面八方炸开。现在的这个声音更低了,更稳了,像一根弦被拧紧之后弹出来的音,不高,但能震到骨头里去。他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然后吐出来。
“你说得对。”
说着附和的话,人却不退反进,他迈步走进来。不是刚才那种大摇大摆的、需要侧身的走法,是直直地走进来,肩膀擦过门框,没有减速,像一列不打算靠站的火车。
佘青自然以为他是去看病人的,别开眼神,看着自己的腿,在想要不要再去找林听装俩天呢,直到那大片的影子掩盖住了光,周措在佘青面前蹲下来。
蹲下来之后,他比佘青高了半个头。他的杏眼还是那双杏眼,圆圆的,大大的,眼尾微微下垂,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刚才那层怨气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佘青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温情,不是善意,是评估。是那种把你放在天平上、一个一个地称你的骨头、不放过任何一根的那种评估。
“你叫什么?”
“佘青。”
“佘青。”
周措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嚼了一下,像是在品一个不太常见的字。他的目光从佘青的脸上移到他腿上的绷带,又移到佘青的手上,又移回来。他好像特别在意佘青的手,紧密的盯着,让佘青感觉如芒刺背,手指略微摩挲了一下,这个动作好像提醒了周措,他才缓缓开口。
“你照顾的迟烿?”
“换了毛巾。”
周措看着他,那双杏眼里的评估在那一瞬间凝住了,然后慢慢地、像冰面底下的水流一样,换了一种质地,同时,他的脚后跟实在的压在地上,整个人松散下来,俩个人恍然都在一个平等的角度,让接下来的对话,都变得没那么令人抵触了。
“帝国没有派向导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佘青能听见。低到像在说一个秘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说出口的秘密。他的目光锁在佘青的眼睛上,一瞬不瞬。
佘青没有接话。他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半拍,倒不是恐惧,是警觉。他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意识已经缩回了精神海的最深处,缩回了那片废墟底下的那颗心脏旁边,把自己藏起来。
周措看到了什么。佘青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他看到了。那双杏眼里的光变了一下,不是确认,是试探,像一个人用一根手指探进水里,试温度。
“三十个哨兵,两个向导,其中一个还是残的。”
周措说。这句话从佘青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是陈述,是总结,是一个外来者在半天之内,就看穿了这座基地底牌时的平静。但从周措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它变成了一种筹码。他把这句话放在桌面上,推过来,推到佘青面前,像赌桌上的人推出一枚筹码,等着看对方跟不跟。
佘青又看着他,周措蹲在他面前,膝盖几乎抵着佘青的膝盖。他太大了,大得这间地下室装不下他,但此刻他把自己缩得很小,是某种气场上的收敛。他把所有的棱角都收起来了,把那副张扬的、耀眼的、像太阳一样的外壳卸下来,露出来的东西让佘青想起了什么,像他和新教授的合作,对方正在和自己商量,现在,他们是真正的平等的。
“你需要一个身份。”
周措说。这一次,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亮着,那种亮不是刚才那种外放的、灼人的亮,是一种更精确的、像手术刀一样的亮。
“你没有身份。
”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像一个已经看了答案的人在念题目。
佘青的手指在大腿外侧微微蜷缩了一下。蛛丝在指尖蓄势待发,像一根绷紧的弦,周措的目光漫不经心的,犹如阳光下映照出的粉尘,无处不在,在你感受到的时候,他已经遍布全身了,佘青知道自己的身份被这人看穿了,短短几个呼吸间,他已经在想自己带着茉莉从这里全身而退,有几成把握。
紧张的向导,让空气中的气息都波动了起来,向导本身似乎并不知道,他浑身散发着一种淡淡的香气,在任何哨兵面前都无所遁形,他犹如一块美味的糕点,只要走出这个门,连丧尸都会优先品尝他,而这双冰冷的眼睛,却并不知道自己的珍贵,他居然那么紧张,紧张的想要杀了我。
可是这只会让兴奋起来的哨兵吸了吸鼻子,不由自主的垂下脑袋,眼睑快速抽搐了一下,他的手掌摩擦在膝盖上,几乎触及佘青的手,他开口语气爽利,再抬眼,望着向导眉开眼笑,犹如春风拂晓。
“不过,就是这么巧,我正好给你办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