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把最后几圈绷带放松了一些,在末端打了个结。这次他没有打蝴蝶结,打了一个很朴素的、结实的结。
佘青把腿收回来,搁在通铺上,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林听蹲在他旁边,没有走。医疗包敞开着搁在地上,药膏、绷带、剪刀、碘伏,一样一样地摊着,像一台还没收拾完的摊子。他应该把这些东西收好的,但他没有动。
他蹲在那里,看着佘青闭着眼睛的侧脸,看着月光落在他脸上,看着他眼皮底下那层薄薄的青色血管,看着他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口。
“佘青。”
他忍了很久,还是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佘青没有睁眼,但是他这样的回应,才能真的安抚到那个向导,让他把话说出来。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不是在骂我们?”
“不是。”
他回答的很快,好像早已做好了自动回复,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毫无重量。
“我在说,你们不够。”
林听愣了一下,这和他想的并不一样,对于佘青,虽然他不知道佘青的身份,但是他隐隐可以感觉到佘青身上有很多秘密,和他们大家一样,每个人都背负着沉重的负担,才能让自己活下来。
他没有主动询问过佘青的身份,带他回来的石三更是只字未提,哪怕他们急迫的需要着新向导,他们也不会主动触及别人的隐私,这乱世,无人倚靠,也没有人再应该为之付出代价。
“不是人不够,是给你们的,不够。”
月光从木板的缝隙里移了一点,佘青睁开眼,刚好看见落在他的手上。那只手搁在通铺边缘,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尖有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蛛丝的残影,在月光下闪了一瞬,然后消失。
林听看着那只手,看着那道转瞬即逝的白光,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更钝的、更沉的、他找不到名字的东西。他有些自责,莫须有的责任感快要将他吞没了,其实他现在的意识海还是空的,在另一个向导受伤后,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办法休息了,白天他要做医疗兵,夜里他还要疏导哨兵,可是他能做的太过于微弱了。
就像这月光,透过层层防护,也只是从这里挤进来一丝,毫无意义,他羞愧难当的把医疗包合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晚安。”
他说。
佘青没有回答。林听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通道里渐渐远去,轻快的,带着一点慌张的,像一条不会停下来的小溪。
佘青他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的绷带。白色的,干净的,末端打着一个朴素的、结实的结,他没有碰那个结。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把自己缩进通铺最里侧的角落,面朝墙壁,像一片被风吹到墙角的叶子。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更远的地方,迟烿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靠在通道拐角的墙壁上,杂乱的长发垂在额前,看着他和林听一前一后消失在通道尽头的背影。
那只插在口袋里的手终于停止了揉搓的动作,他的手指慢慢张开,又慢慢合拢,像是握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握住。
通道里很暗。暗到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那双沉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可控地转动着,像一条蛇在冬眠中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惊动,缓缓睁开了眼。
林听觉得佘青的身体恢复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昨天那条腿还肿得发亮、青紫斑驳,今天就已经能走能站,只是偶尔歪一下,而且那个“偶尔”越来越少了,少到林听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他甚至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佘青该不会是在他面前表演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听自己被吓了一跳。他赶紧把它按回去,按到脑子里最深的角落里,用一堆“不可能”“不至于”“我凭什么”压在上面。但他压不住另一个念头,就是佘青总是围着他转。
最初他真没觉得,佘青刚来那几天,腿伤得厉害,林听给他换药、送饭、带他熟悉地形,他都安安静静地跟着,像一个合格的、省心的伤员。林听甚至觉得他有些过于省心了,不喊疼,不抱怨,不提出任何额外要求,连吃饭都吃得悄无声息。
但后来他发现不是这么回事,他转身的时候,佘青在角落里坐着。他低头写记录的时候,佘青在窗边站着。他给哨兵做完疏导、累得靠在墙上喘气的时候,佘青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递给他一杯水。那杯水总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
林听一开始骗自己说是巧合。地下基地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在谁附近都很正常。但后来他故意绕了一段路,从平时不走的通道穿过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回头,佘青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正在看墙上一道裂缝,表情平淡得像是一直都在那里。
那天佘青的右腿站得很直,一眼都没有歪。林听把这个疑问咽下去了。他咽下去的东西太多了,不差这一口。
直到迟烿发烧。
哨兵的过载不算罕见,尤其是在缺乏向导疏导的情况下。精神海像一口沸腾的锅,不揭开盖子,它就一直在那里滚,滚到最后要么把锅底烧穿,要么把盖子顶飞。迟烿属于后者,他从来不让人揭开盖子,所以只能等它自己顶飞。但这一次,他连顶飞的力气都没有了。
佘青是后来才知道,迟烿居然是副队长。虽然他从不管事,也不合群,不过无人有异议,这里的人对迟烿是畏惧的,除了石三,基本上都是避之不谈的程度。
让茉莉去转了一圈,打听来了一些八卦,据说他上一次暴乱的时候,一个人冲进丧尸群里,杀了三天三夜,是队长周措去找的他。找到的时候,他就躺在丧尸堆中间,浑身是血,正准备自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