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躺在那里,在意识海崩塌的最后一丝余光里,看见了一片完整的、平静的海面。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天空一如既往地澄清,好像他只是睡了一觉——如果不是他半边身子都被炸烂了的话。
好在他早已习惯了破损与修复。蛛丝从焦黑的边缘重新爬出来,像藤蔓翻过断墙,缓慢地、固执地,把那些被烧成炭的肌肉和骨骼一点点覆盖。他循着记忆往回爬。那条路他走过无数次,用走的,用爬的,用被推车推着的,一次比一次狼狈,如同现在,半边身体拖在身后,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蜗牛。
实验室到了。门是敞开的,门框扭曲变形,是被什么东西撞开的,或者炸开的。他爬过门槛,手掌按在一地的碎玻璃上,碎片扎进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
这里被风卷残云式的清扫殆尽,不计其数的稀世样本全部破碎,培养槽碎了一地,营养液早已流干,只剩下玻璃壁上干涸的痕迹,像某种巨大的、已经灭绝的贝壳化石。那些曾经在液体中浮沉的眼睛、神经束、腺体切片,他认得每一个,不过现在都混在碎片里,干瘪、发黑、失去了一切被研究价值。
他撑着碎裂的实验台站起来,台面上还残留着爆炸的焦黑、凹陷、融化的塑料和金属混在一起,冷却之后凝成了某种不属于任何分类的化合物。他的档案不见了。那些写着他编号的标签、记录着他数据的表格、签名栏里那些他从未看清过名字的教授签名,全都不见了。
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走过走廊。墙壁上的漆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每隔三步就有一道弹孔,每隔五步就有一滩已经干涸成褐色的血迹。
有人在清扫之前来过,不止一拨,可是他知道没有一个人是为了救他而来。
他在走廊尽头停下来。那是他曾经的“房间”——编号001的培养观察室。门是关着的,没有被炸开,没有被撬开,甚至没有一丝划痕。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没动。锁着的。
他站在门前,看着门把手上那层薄薄的灰。这扇门锁了他无尽的昼夜。他从里面打不开,从外面也打不开,钥匙在教授手里,在实验员手里,在那些永远穿着白大褂、永远戴着口罩、永远不会和他对视的人手里。
现在钥匙不在了。门还是锁着的。
他转过身,背靠着那扇门,慢慢滑坐到地上,触及到不知道什么组织液,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自动吸取,修复自己,如同无尽重复的曾经一般无二。
走廊很长,很暗,尽头有一扇窗,不,不是窗,是通风口。他以前总把那道通风口当成窗,在无数个分不清白天黑夜的时刻,盯着那道永远不变的灰色光亮,想象外面的天空是什么颜色。
后来他知道了,天空是澄清的。蓝的,亮的,有云,有风,有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短短几个呼吸,那只从焦黑中重新长出来的手,皮肤是新生的,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指甲还没有完全长好,边缘参差不齐,像一块被粗暴裁剪过的布。
“帝国……新世界……”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撞上墙壁,又折回来,变得又薄又碎。
“那我呢?”
没有人回答他。他们走了。带着样本,带着数据,带着他数数十年的痛苦、崩溃、死亡,带着用他的身体换来的所有成果,走进了那个叫“新世界”的地方。
而他被留在这里,在这间被清扫殆尽的实验室里,在这扇锁着的门前,在这条他爬了无数次的长廊尽头。
这荒诞的作为试验品的一生,在他第一次见到阳光的时候顷刻消散。
阳光没有照亮他。阳光只是照进了这间实验室,照亮了那些碎玻璃和干涸的血迹,照亮了墙上的弹孔和脱落的漆皮,照亮了这扇锁着的门,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他是新世界的祭品。
第一个被处决的邪恶存在。
在他们向帝国宣誓“建设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之前,他们先把他推进了火里。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不是因为他威胁了谁,仅仅因为他存在——一个最低级的、被制造出来的、不该拥有意识的向导,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他靠着门,仰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道通风口,光从那里漏进来,灰白色的,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在那之前,在那数十年的地底不见光明之前,他不也是帝国的子民吗?
他出生在帝国的土地上。他在帝国的实验室里呼吸了第一口空气,在帝国的培养槽里睁开了第一次眼睛,在帝国的手术台上流了第一滴血。他的皮肤是用帝国的材料修复的,他的血液是用帝国的配方调配的,他的精神海是被帝国的手术刀一寸一寸凿开的。
他身上的一切,都盖着帝国的章,可帝国说,他不是人。是试验品。是编号001。是“可以被废弃的存在”。
他闭上眼睛。
走廊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他的坟。
他在这里被制造出来,在这里被反复杀死,在这里被装进袋子、贴上标签、等待被运往某个不知名的焚化炉。如果不是那次爆炸,如果不是那些慌乱中忘记锁门的实验员,如果不是他拖着炸烂的半边身体爬出去——
他就会死在这里。和那些稀世样本一样,被清扫、被倾倒、被遗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新生的皮肤在灰白色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指甲边缘参差不齐,掌心里还嵌着几粒碎玻璃,扎得不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把那些玻璃一粒一粒地拔出来。
不疼。
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新生的肌肉还不够有力,骨骼还在生长,但他站得很直,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扇锁着的门。
他伸出手,用指尖在灰上划了一道,不是什么字,只是一道痕迹。证明他来过。证明他在这里站过。证明他活着走出了这扇门,又活着走了回来。
然后他转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那些声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天空一如既往地澄清。只是被云遮住了。
他站在门口,仰起头,让那些光落在自己新生的皮肤上。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废墟特有的气味,尘土、焦木、腐烂的有机物和某种说不清的荒凉。
但他闻到了别的东西。
很远。很淡。像是某种花香,或者某种炊烟。来自某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他的家乡。
新世界帝国。
他没有任何关于那里的记忆,他不知道那里的街道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里的天空是什么颜色,不知道那里的人是否知道他的存在。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家乡,因为他的档案上是这么写的,在那些表格里,唯一属于他的“出生地”那一栏,工工整整地印着四个字。
帝国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