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低头看着那张纸。
再生。
两个字。一笔一划,干干净净。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绷带下面,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重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沙哑,像生锈的刀刃划过石板。
“对!重建。用你的精神力量作为根基,重新生长出一个腺体。不是外置的,不是借来的,是你自己的。”
他兴奋的把领带挣开,不停的曲张着手腕,好像兴奋的下一秒就想给001操刀展示,而后终于注意到平静的有些诡异的001,他收敛了喜色,绷紧的眼睑因为高强度工作而筋挛,他的声音幽幽传来。
“001,你说过你是独一无二的,你说对了。但原因不是你能活着。”
他推开门,迈了出去。
“是你活着的同时,还能强大到这种地步。”
001一个人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纸,攥得纸张边缘都起了皱。他看着窗外,这个房间有窗户,这是他活了这么久,唯二值得开心的事,尽管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灰色的墙,和一窄条天空。
那窄条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布,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他的手指在碰到枕头的时候停了一下,枕头是新的,白色的,柔软的,和实验室里那些冷硬的床不一样。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意识海在黑暗中缓缓铺开,没有任何形状的精神海,那是一片废墟。烧焦的、崩塌的、碎成齑粉的废墟。但他知道,在这片废墟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不是偷来的。不是借来的。
是他自己的。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触碰到了那棵正在发芽的、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他自己。
“顶级向导。”
他轻声说,声音消散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像一片落进深水的叶子。他没有笑。但嘴角那道已经愈合的疤痕,微微动了一下。
是希望。
他嫌少自我进行睡眠,窗外,那窄条天空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是云,或者是一只鸟。一阵陌生又熟悉的气息逼近,001睁开了眼睛,他的门被打开,有些看不清,他的眼睛还不太适应这么亮的光。
白炽灯的光暗下来,直到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直到整个实验室陷入沉睡的时候,一道影子来到他的门前,对方没有来得及说话,震颤的肩膀里有一瞬传来沉重的叹息。
她回来了。
001是在第四次试验的准备期看见她的,那天他刚做完一轮精神力的扫描,从检测舱里出来,绷带换了新的,白色的,缠绕在手臂和脖颈上,像一层薄薄的茧。他低头走着那条走过无数次的走廊,然后抬起头看见。
她站在走廊尽头。是那个教授。最初负责他的那个教授。她老了很多。
这是001的第一个念头。他几乎没能在第一眼认出她,不是因为她变了太多,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在他记忆里,她永远是站在实验台前、背对着他、声音冷淡得像在念说明书的那个人。她的面孔对他来说,一直是一团模糊的、被灯光和疼痛扭曲的色块。
现在他看清了,她的头发白了。不是那种优雅的、银白色的白,是那种枯草一样的、被什么东西耗尽了的白。她的脸上有皱纹,深深的,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她的肩膀微微佝偻着,白大褂穿在身上空空荡荡,像挂在衣架上。
她站在走廊尽头,也看见了他,不过她只是为了他而来的,她的脚步就此停住。
001站在原地,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她。走廊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她的白发上,照在她的皱纹上,照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然后他看见了她的眼睛,在她的眼睛里,他看见了盈盈反光。
不是泪。还没有凝成泪。只是反光,薄薄的一层,像冬天河面上刚开始结的冰,脆弱的、一碰就会碎的那种。那层光在她的瞳孔里晃动着,映着走廊冷白的灯,映着他缠满绷带的身影。
001很是不解,他见过这双眼睛里的很多东西。冷漠、审视、计算、失望、他见过这双眼睛,在他脑死亡的诊断书上签字时的平静,见过这双眼睛扫过他血肉模糊的身体时的不动声色。他以为这双眼睛里只有这些。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双眼睛里有了一些别的情绪,一些他暂时不理解的情绪,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隔着玻璃。他站在走廊的这一边,她站在走廊的那一边。中间没有门,没有栅栏,没有任何障碍物,但他的手指触碰到的,是冰冷的、透明的、看不见的玻璃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明明空气就在他们之间流动,明明他只要往前走几步就能触碰到她,但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弯曲,像按在一面无形的玻璃上。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们这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眼角每一条皱纹的走向,近到他可以看见她白大褂领口处磨得起球的线头,近到他可以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都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可是,他从来不曾触碰过她们的温度。
时间太过于漫长,他不知道自己在实验室里待了多久,时间对他来说一直是模糊的、忽略不计的。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些时间以来,没有任何一个负责他的人,碰过他。
不是那种冰冷的、机械的、手术刀划过皮肤时的触碰,是真正的触碰。带着温度的。带着人类体温的。
没有。从来没有。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绷带的末端从手腕处垂下来,在空气中轻轻晃动。
教授看着他那只手,她看着那些绷带,看着那些新生的、薄得透明的、底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的皮肤,看着他耳根那道从耳垂延伸到颈侧的疤痕,那是第三次试验时被撕下来的那一截,现在长好了,但疤痕还在,银白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眼睛里的那层光,终于凝成了一滴。
那滴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沿着皱纹的沟壑,缓慢地、艰难地往下淌。她没有擦。她甚至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绷带,看着他的疤痕。
“001。”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001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收回。是往前,他又往前了一点点,看起来,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肩膀,几乎。
“你的第四次试验……我会亲自负责。”
001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离她的肩膀只有几厘米。几厘米。他这辈子离另一个人类的体温,最近的一次。
001等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的,沉稳的,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还在固执地转着。
他收回了手,手指慢慢蜷起来,收进掌心,缩回绷带底下。他把手放回身侧,垂下眼睛。
“好。”
他说,然后他转过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教授,你老了。”
“是啊……”
身后沉默了很久,那个沙哑的声音说,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
“我老了,你还依旧年轻。”
001继续往前走,走廊很长,灯光很白,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在绷带底下,微微握紧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握什么。也许是那几厘米的距离。也许是那滴终于落下来的泪。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那只手,放在眼前,看着绷带底下隐隐透出来的青色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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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记不清是多少次试验了,编号早已失去了意义。001也好,残次品也好,实验体也好,都不过是贴在玻璃罩上的标签,被汗水浸湿,被血渍模糊,被一次一次撕下又贴上。
他不再去数了。数不清的针管刺入颈侧,数不清的药剂灌进血管,数不清的夜晚在痉挛和抽搐中度过,数不清的黎明在意识海的废墟里醒来。
他们像是在打造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教授亲自操刀。她站在调配台前,戴着眼镜,一管一管地测量,一滴一滴地调配,神情专注得像一个在创作最后一件作品的工匠。
001有时候会透过玻璃罩看着她。他觉得这个比喻很准确。他就是那件作品。被反复打磨、反复雕琢、反复推翻重来的作品。他们的工具是针管和药剂,他们的材料是别人的向导素和他的血管,他们的目标是,就是创造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一个没有腺体的顶级向导,而他的精神力,太过顽强了。
他们在扫描他的意识海时,系统崩溃了七次。不是故障,是过载——他的精神力像一张无限延伸的网,细密、柔韧、无处不在。每一次他们以为探测到了边界,触须就会继续向外伸展,像蛛丝一样轻,像蛛丝一样坚韧,像蛛丝一样——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已经织满了整个空间。
犹如蛛丝。
在无尽的岁月里,长满了这座地下墓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