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昏迷的,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负责他的试验人变多了。
001从笼子的缝隙里数过,很多很多的新面孔,白大褂在实验室里来回穿梭,脚步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密集。他在颠簸和痉挛的间隙想:这是一件好事吧。
试验加快了。这意味着他们急着要结果。意味着他还有用。意味着——暂时不会被分解。
等他们整顿好新的环境,铁笼的门终于打开了。光线刺进来的时候,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眼球后方传来一阵钝痛。他已经分不清那是光造成的,还是癫痫的前兆。
短短一周。他的向导素,已经不存在了。
那团偷来的、甜蜜无方的火,在颠簸和痉挛中烧尽了。B级的杂质先一步耗光,然后是核心,然后是一点不剩。右肩的释放位置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出口,什么都没有。他试着去感知那股芳香扑鼻的味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绮丽的皮囊下,是空空荡荡的灵魂。
不,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灵魂。也许在疯人院的时候就没有了。也许在第一次手术失败的时候就烧没了。也许在那段颠簸的、无声无味的、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的时光里,最后一点也被碾碎了。
他第一次出现了焦躁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只是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突然发现笼子打开了,他知道自己被淘汰了。他在新的实验室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凌乱,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手背,抓得皮肤上的血痂一块一块地脱落。
伤口太多了,他也分不清哪些是新的还是旧的,全身几乎都缠满了绷带。耳根那截撕裂的伤口被重新缝合,嘴唇上的咬痕被涂了药膏,皮肤上每一道皲裂都被仔细地包扎起来。他站在镜子前,如果那面冰冷的金属板算镜子的话,看见一个被白色包裹的人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底下是青黑色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医务员是个年轻的女人,说话的时候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有癫痫。”
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份诊断书,然后像被人赶着推着继续接着说。
“应激性的。对黑暗空间极其敏感。后续试验中,我们会尽量避免……”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001看着她。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看着她攥紧的笔,看着她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的——是一份表格。他认得那种表格。在实验室的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次了。
那是一份销毁申请。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是不是……又要被遗弃了?”
医务员的手指猛地收紧,攥着那支笔,指节发白。她没有回答。但她口袋里的那份表格,边缘已经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001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白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具已经包裹好的尸体。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嘴角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又渗出血来,在绷带上晕开一小片红。
他以为他会说什么。说“我不想死”,说“我还有用”,说“再给我一次机会”。这些话在实验室里太常见了,每一个被拖走的试验品都喊过,声音从走廊尽头传回来,像回声一样在墙壁之间反复弹跳,直到被铁门隔断。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看着那抹在绷带上晕开的红,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这具身体早就不属于他了,疼不疼的,都无所谓了。是某种更深的、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坐在那里,绷带散落了几截,垂在床沿边上,像断了的蛛丝。
医务员还站在那里,笔还在手里攥着,指节还是白的。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那支笔放回口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不是遗弃,”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重新评估。”
001没有抬头。
重新评估。他听过这个词。在疯人院的时候,在实验室的时候,在每一次被从一个笼子转移到另一个笼子的时候。重新评估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意味着他站在悬崖边上,等着有人决定推不推。
医务员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像在逃。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光被切断了一截,房间暗下来。
001还坐在那里。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绷带上的血,看着那些薄得几乎透明的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他想起了那团火。那团偷来的、甜蜜的、让他看见烟花的火。它烧了半年,照亮了他意识海里那片废墟,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人。
现在它灭了。他又回到了原点。不,比原点更远。原点的时候,他至少还有“我死不了”这张筹码。现在呢?一个腺体损毁、向导素耗尽、癫痫发作、皮肤碎裂的残次品,还有什么筹码?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时间对他来说一直是模糊的、坍缩的、不存在的。他只是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缓慢的,沉稳的,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还在固执地转着。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医务员的。是教授的。瘦削的身形出现在门口,挺拔如霜,冷白色的灯光从她身后泄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锋利的界线。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001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青黑色的眼睛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空洞。但空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艰难地、像从废墟里扒开碎砖一样,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不是希望。他早就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希望了。
是某种更原始的、更固执的、从第一次睁开眼就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他还想活着。
哪怕只是多一天。哪怕只是多一口气。哪怕只是作为一件还剩一点利用价值的器物。
教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和往常一样平静,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
“第四次试验。三天后。”
她没有说“你被选中了”。没有说“你还有用”。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001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三天。
他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把手指蜷进掌心。绷带在指缝间绷紧,那些散落的末端在空气中轻轻晃动。
“三天,”他轻声说,声音消散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像一片落进深水的叶子。
他没有笑。但嘴角那道已经愈合的疤痕,微微动了一下。
和想象中的并不一样,他又被停滞了,没有人通知他,只是像他最熟悉的那样,遗忘了他。
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他躺在实验室角落里那张窄小的床上,像一件被暂时搁置的残次品,等待着最终的判决——是继续使用,还是彻底报废。
他的皮肤却在这些时日里再一次长好了,那些皲裂的、撕裂的、绽开的伤口,在绷带底下一寸一寸地愈合。新生的皮肤依然薄得透明,依然脆弱得像一碰就碎,但它是完整的。耳根那截被撕下来的部分也重新长合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从耳垂延伸到颈侧,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没有苦苦哀求,他也没有怨食言的教授,他只是在等,他也只剩下了等。等一个机会,一个没有人抱有希望的机会,包括他自己。
三个月后的一天,他听见了脚步声,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警觉,他甚至可以肆意探查周围百米的环境,可以精确的分辨人类不同的气息,这是他的力量第一次出现。
来人不是教授,不是医务员,是搬运工的。沉重的、靴底摩擦地面的脚步声,两个,不,三个。他们带来了一个新的集装箱——不,不是新的,是上次那个。他认得铁门上的那道划痕。
他的指甲在划痕上划过,留下过一条血线。
“起来。”
001发现了熟人,他的一生没有几个熟人,碰巧那个小姑娘也在,不过那个医务兵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直愣愣看着地面,从喉咙里发出嗡嗡的声响,001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被搬运工大力拍打着笼子他才回过神,她没有说话,那是她的精神海在波动。
001若有所思的站起来,沉寂的眼眸缓缓浮现了一丝茫然,他的身体在三个月里恢复了一些,肌肉不再痉挛,癫痫没有发作,皮肤修复了大半。但他知道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即将被装进那个集装箱,运往某个地方,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