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是睁开眼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是试验品,和他一起的还有人,他们一起从疯人院被接出来,没有年龄,没有姓名,什么都没有。
三年。他陆陆续续杀掉了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于是,他有了第一个名字——001。
他从杀戮中得到奖励,得以躺上那座实验台,接受第一次改造:强制催化向导腺体,向更高级的向导进化。
然而,手术失败了。结果是他的腺体烧毁,破碎的残片在他的皮肤里翻滚,烧灼每一寸皮肉,好痛,痛不欲生,极端的湮灭让他本就不多的记忆更加易碎,直到他都不记得曾经的向导素是什么味道。
信息素暴走,意识海崩塌,脑死亡的诊断书上,他的名字还只是一串编号。
三天。他仅仅躺了三天,然后睁开了眼睛。
疼痛和死亡,从来挡不住他。他想要的,是强大到耀眼夺目,让所有人都为之敬畏。
可是现在,他不仅没有步步高升,反之一败涂地,他是一个残次品,试验失败了,他只是侥幸没有死而已。也许地狱都不愿意收他吧——他这么想着,赤着脚走了出来。
他无处可去。他唯一的价值已经签押在了这里。所以他没有停顿片刻,站在了实验室外。
他的双眼明亮得犹如赤灯,看着下一批低级向导被推进去。一个接一个,爆体而亡。血肉在玻璃舱里炸开,绽成一朵朵糜烂的烟花。
001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普通向导的身体素质脆弱得无法想象,曾经让他在每一次试验中皮肤皲裂、血肉翻卷。剖皮重生这四个字,在别人那里是修辞,在他身上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一层一层,剥开,长好,再剥开——直到新生的皮肤覆上旧日的伤疤,薄得几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等了一个月。
他就那样每天站在那里,看着里面的惨烈,身上新生的皮肤发痒至极,犹如无数的蚂蚁钻进血管里啃咬。
他虽然没有那般夸张地爆裂,可他的皮肤早已经被外来的异能量撑破无数遍。细看之下,他的身上还有无尽的裂纹,犹如精妙绝伦的艺术体绘,将每一次死亡都留在了他的皮肤上。
而他的腺体,在第一次试验中就已经彻底崩溃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无法产生向导素。没有气味,没有波动,像一个被掐灭了火种的空壳。
实验室里的人都说,001已经废了,可以处理了,可以销毁了,可他还站在这里,清醒着,等待着。
实验室的门半开,冷白色的灯光泄出来,照在他新生的、脆弱的皮肤上。教授从里面走出来,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那些还在炸裂的玻璃舱,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活人。
“离开吧。”
教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实验报告,她虚无的眼神只是扫过001的眼睛,对方就像捉到了猎物的动物,紧追不舍的凑了过来,用那双淡泊却又倔强的眼睛,向她求索。
“你还想继续,可以。但帝国不为无用之人浪费资源。告诉我——你拿得出来的筹码,是什么?”
001没有急着说话,他站在门外,身后是走廊尽头昏暗的光,身前是实验室冷白色的灯。那些爆体而亡的烟花还在他余光里一朵一朵地绽放,糜烂的、腥甜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教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
“我死不了。”
“这就是我的筹码。”
二进宫,这个词在疯人院的时候他就听过——那些被送回来又送回去的病人,管自己叫二进宫。没想到有一天,他也用上了。
一个腺体被毁的残次品,得以重新走进实验室。教授给了他选择。或者说,给了他一道只有一个选项的选择题。
“外置向导素导入。”
教授把协议推到他面前,声音淡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把别人的向导素注入你的身体,像——”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像借来的火。能烧多久,看你自己。”
他签了字。手指握笔的时候没有颤抖,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这件事理所当然。他欠死亡太多条命了,借一点别人的东西来还,不过分。
手术比上一次更快,也更冷。针管刺入颈侧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涌进来——陌生的、灼热的、不属于他的力量,沿着血管一路烧进早已枯萎的腺体。那团火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关进陌生笼子的野兽,四处碰壁,四处撕咬。
疼。
但他没有动。疼这件事,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可以在疼痛中分出层次——这是皮肉撕裂的疼,那是骨骼错位的疼,这是神经灼烧的疼。每一种他都经历过,每一种他都能忍。
外置向导素在身体里扎根的那一刻,他闻到了味道。不是他自己的——他早就没有自己的味道了。是别人的。冰冷的金属气息,混着一点腐朽的甜,像深秋最后一批落进泥里的花,美得让人心慌,也残得让人心凉。
他再一次拥有了向导素。偷来的,借来的,抢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通过了第一次试验。
他从手术台上坐起来的时候,教授站在一旁,难得地多看了他两眼。那双眼睛里没有赞许,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微妙的光——像是评估一件器物终于有了价值时的审视。教授是一位女性,她瘦削的身形总是挺拔如霜,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不再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