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今年二十二岁,刚毕业不到半年。他学的其实是物理专业,但因为之前,在一个哨兵脖子上打了个还算漂亮的蝴蝶结,就被当成医务兵用了。今天一早被老大从毯子里拎出来,推到这人身前,麻醉针都是他头一回用,说明书上的图示他还没看全呢。
不过,太好了。这人不用。
他如释重负地把麻醉针塞回腰包里,动作快得像在扔一颗拉了环的手雷。然后他蹲下来,重新面对那条被红色丝带勒得发紫的小腿,表情又变回了刚才那副“我该怎么办”的模样。
“那个……你这个,得拆了重新处理。丝带勒太久了,再勒下去脚趾头都要保不住。”
佘青没有应声。林听偷偷抬眼看他,发现这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呼吸均匀得像又睡过去了。
林听咬了咬牙,开始解那条丝带。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这间地下监狱虽然阴湿,但还不至于冻得人发抖,他只是因为紧张。他见过伤口,也给别人换过药,但那都是些皮外伤,碘伏一擦绷带一卷就完事。这条腿不一样。丝带松开之后,底下那片皮肤的颜色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青紫色的,肿胀得发亮,像一只被踩过的茄子。
“这、这得放血吧?”
他声音都变了调,佘青没有睁开眼却好像看见了一只炸了毛的猫家猫,又听见陆陆续续的嘟囔,好像小猫的呼噜音,围着他。
“我不会放血啊……”
“不用放。”
佘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然是那种刚醒时懒洋洋的调子,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腿。
“往上推。把淤血压回去。丝带勒出来的,散开就好了。”
林听将信将疑地看着那条腿。他觉得自己应该反驳,他在学校里好歹也学过急救常识,淤血压回去这种事听着就不太对,吧?但他实在不知道该从哪开始反驳。他连麻醉针都不会打。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掌覆上去,开始往上推。掌心下的皮肤冰凉,底下的肌肉硬得像石头。他推了两下就出了一身汗,手指打滑,差点从佘青小腿上滑脱。他慌忙稳住,又偷偷看了一眼佘青的脸,对方依然闭着眼睛,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林听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那个……疼的话你跟我说一声,我轻点。”
“不疼。”
回答来得很快,快得像事先准备好的。
林听不再说话了。他低着头,专注地推着那些淤青,一点一点地,把那些青紫色的痕迹往膝盖的方向赶。他的手法笨拙,力道时轻时重,但他做得很认真,认真到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眼镜片都没有察觉。
佘青在黑暗中听着他的呼吸声。急促的,不太稳的,像一个刚学会游泳的人在水里扑腾。不是哨兵那种经过训练的控制,也不是向导那种与生俱来的平和,信息素过于寡淡的,犹如一个普通人,且因为在做一件超出能力范围的事情时,努力让自己不要慌张的样子,有一点生动,有趣。
他想起实验室里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他们的呼吸很稳,手也很稳,稳到可以在他清醒的时候切开他的皮肤,稳到可以在他抽搐的时候记录数据,稳到可以把“试验品已废弃”几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这只发抖的手,反而是他见过的最稳的手。
林听推完最后一片淤青,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从包里翻出一卷新的绷带。这次他没有犹豫,动作利落了不少——缠绷带这件事他还是擅长的,毕竟给哨兵打过蝴蝶结的人,手再笨也笨不到哪里去。
“你叫什么名字?”
佘青忽然开口。
林听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佘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准确地说是看着他手里那卷绷带。那双眼睛里的血丝还在,倦意也还在,但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没有了。此刻的佘青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受了伤的、需要包扎的人。
“林听,”他说,“双木林,倾听的听。”
佘青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林听把绷带的末端掖好,拍了拍手,觉得这活儿干得还算漂亮。他站起来,拎着医疗包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佘青一眼。
“那个……你腿上的伤,明天我再来换药。”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佘青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绷带缠得整整齐齐的小腿,绷带缠得很紧,紧到有些勒人,但每一圈都压得很均匀,收口的地方还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那个结打得确实好看。
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意识海深处的废墟依然安静,那只水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胸口上方空荡荡的,只剩下空气的重量。
但他没有觉得失落。
那只发抖的手留下的触感还在——温热的,笨拙的,带着一股消毒水和廉价洗衣液的气味。那种触感和实验室里那些冰凉的手不一样,和手术台上那些精准的手不一样,和所有把他当作“试验品”的手都不一样。
那是一双把人当人的手。
佘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还是冷的,但贴在墙上的人已经不那么冷了。
外面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锅碗碰撞的声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食物气味。有人在做饭。石三的声音混在里面,大嗓门地喊着什么“盐放多了”“你行你来”,引来一阵笑骂。
佘青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好像确实通过考验了。
不是那些哨兵给他的考验——是他给自己的,他允许自己多躺一会儿,他很久很久没有接触过这么多人了,他也才真的感觉自己真的走出了那个笼子,真的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