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素——那种能够安抚哨兵的、从向导的腺体中分泌出来的特殊信息素——在早期是极其稀缺的资源。没有人工合成的方法,没有外置导入的技术,只有向导自己的身体能够产生。而一个向导每天能产生的向导素是有限的,就像一个人每天能流出的血是有限的一样。
但哨兵的消耗是无限的。
在战场上,在丧尸潮中,在精神海即将崩溃的边缘,一个哨兵对向导素的需求是贪婪的、疯狂的、没有底线的。一个向导的向导素被榨干之后,他们还会继续索取——不是恶意,是本能。哨兵的本能在那一刻盖过了一切理智,他们像饥饿了太久的野兽,闻到了血的腥甜,就再也停不下来。
饮茅如血。
字面意义上的。向导素被榨干之后,哨兵们开始撕咬向导的腺体,吸吮那里面残留的最后一丝气息。他们的牙齿刺入向导脆弱的脖颈,咬开薄得透明的皮肤,舌头舔舐着已经干涸的腺体组织,疯狂地寻找着哪怕一滴残存的向导素。
而向导——那些脆弱的、没有反抗能力的、像干粮一样被携带在队伍中的向导——就在这样的撕咬中,被分食殆尽。
没有人阻止。没有人觉得不对。在那个时候,向导不是人,是药。药就是用完就扔的。药就是被消耗的。药就是在饥饿的时候可以撕开、咬碎、吞下去的。
这样暴力原始的、过河拆桥式的合作,持续了将近一百年。
一百年。
一个世纪的时间,足够一座城市从废墟中重建,足够一代人在和平中出生、成长、老去,足够一个文明从野蛮走向开化。但对于向导来说,这一百年,是从一个深渊跌入另一个深渊的一百年。
他们在塔里被“生成”,在实验室里被“优化”,在军队里被“配给”。他们被登记在册,被编号归档,被像物资一样调配到最需要的地方。他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没有身份,只有等级。没有权利,只有义务。
义务就是——安抚。消耗。被饮茅茹血。被分食殆尽。
而那些被分食殆尽的向导,甚至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他们的档案上只有一行冰冷的字:“编号XXX,于XX年XX月XX日,在XX战役中,因向导素耗尽而亡。”
耗尽而亡。
多么干净的一个词。像是电池没电了,像是干粮吃完了,像是——一个工具,终于用坏了。
没有人说“被杀死了”。没有人说“被撕碎了”。没有人说“被自己的哨兵咬断了脖子”。
只是“耗尽”。仅此而已。
在国家可以正常使用哨兵的时候,向导才刚刚得到在战争中的一个话语权。
一百年后的新世界,情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丧尸潮逐渐被控制,城市开始重建,护卫军从一支临时拼凑的民兵组织,变成了一支正规化、制度化、拥有完整后勤体系的常备军。哨兵的管理越来越规范,精神海的养护越来越科学,向导素的合成技术也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但向导的地位,依然没有改变。
他们依然是“配给品”。依然是“干粮”。依然是在出征名单上被列在“物资”一栏里的存在。
直到新世界139年。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事。一件在后来被写入每一本历史教科书、被每一个向导铭记在心、被每一个哨兵不得不承认的事——
向导协会成立了。
这不是帝国赐予的,不是塔的恩典,不是查理曼国王的后继者们良心发现。这是向导自己争取来的。
那些在战争中活下来的、被饮茅茹血却没有死去的、被分食殆尽却奇迹般地拼回了自己的向导,终于站了起来。他们不再沉默,不再服从,不再像干粮一样安静地躺在包裹里,等待被撕开、被咬碎、被吞食。
他们说话了。
“我们是人。”他们说。
“我们是战士。”他们说。
“我们不是在战场上被消耗的物资——我们是和你们并肩作战的战友。”
向导协会的成立仪式,是在塔的大厅里举行的。那个大厅曾经是哨兵们排队等待“药”的地方,走廊里曾经坐满了浑身颤抖、眼神涣散的哨兵。而现在,大厅里站着的,是一群向导。
他们的身体依然脆弱,皮肤依然薄得透明,骨骼依然纤细轻巧。但他们的眼睛不一样了。那些眼睛不再是沉默的、顺从的、像干粮一样没有灵魂的。那些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火焰——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被压抑了一百年终于迸发出来的东西。
是尊严。
向导协会的第一任会长,是一个在战场上被撕碎过三次的老向导。他的脖颈上有三道深深的疤痕,那是哨兵的牙齿留下的。他的右肩——释放向导素的位置——已经完全损毁,无法再产生任何信息素。他的精神海在三次撕碎和三次缝合中变得千疮百孔,像一件被补了太多次的衣服。
但他站在台上,用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念出了向导协会的第一份宣言:
“向导不是药。向导是人。”
“向导不是物资。向导是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