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点试探,还有一点点埋冤,她知道这两个人是强大的哨兵,是从出生就被帝国培训锻炼的战士,他们能轻松从百万丧尸中来去自如,他们只要一挥手,他们这些普通人就能活下来,只要他们保护着自己,自己才能活下来。
话已出口,她就后悔了,人类的天性如此,她为自己感到羞耻不已,却又无法撤回自己的话,强大如他们,肯定听出来她的意思了,她几次三番张了张嘴,没有再说出来什么。
石三都没有接话,蜡烛爆了一个火花,光斑在他脸上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嘴角咧开的弧度,那是一个轻松的笑。
“我们都是逃出来的,只是逃的地方不一样。”
茉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们逃出来之后,就不怕了吗?”
“怕。”
石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怕就对了。怕的人活得更久。”
迟烿翻了个身,行军床发出一声抗议般的吱嘎。他背对着所有人,面朝墙壁,声音含糊不清:“别瞎教育小孩。睡你的觉。”
石三没再说话。
蜡烛的火焰渐渐矮了下去,烛芯顶端积了一小截灰烬,微微弯着腰,像是在打瞌睡。
佘青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像真的睡着了。但他的意识没有睡。他的精神触须像蛛丝一样,极细、极轻、极缓慢地蔓延出去,贴着地面,沿着墙壁,一根一根地探入这个地下空间的每一个缝隙。
他在感知。
石三的精神图景是一堵烧焦的墙。墙体上嵌着无数弹孔,每一颗子弹都没有取出来,就那样嵌在焦黑的砖缝里,和伤口一起愈合,长成墙的一部分。墙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沉,很钝,像一头受了伤的困兽,在黑暗里来回踱步,撞得墙体簌簌落灰。
迟烿的精神图景是一口井。井口被铁栅栏封死了,铁条上缠着生锈的铁丝网,尖锐的末端朝向井里。井水很黑,看不到底,但水面上偶尔会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说明底下有活物。它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蜷缩着,一动不动,但它在呼吸。
佘青的触须没有深入。他只是触碰了一下外围,像用手指轻轻拂过一道结了痂的伤口,感受那个温度和质地,然后收回。
他的经验告诉他,这种程度的伤疤,触碰一次就够了。碰多了,会醒。
触须收回来的时候,经过了茉莉的方向。那孩子的精神海几乎是敞开的——没有墙,没有门,没有任何防御。一片空地上,蹲着一个小小的、蜷成一团的影子,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浑身发抖。
佘青的触须在那片空地的边缘停了一瞬,随即拓展了精神领域,让所有人都能睡个好觉,源源不断的向导素从他身体里抽出来,犹如燃烧的蜡烛,他缓缓睁开眼睛。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整个木屋灌得满满当当。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石三的呼吸长而重,带着哨兵特有的节律;迟烿的呼吸短而浅,像在刻意压制什么;茉莉的呼吸时快时慢,偶尔会突然停一拍,像是被梦里的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下一秒又会被无形的安抚平她紧皱的眉头。
佘青在黑暗中坐起来,动作无声无息。他把脚踩在地上,冰冷的水泥地面激得他脚底微微发麻。他没有穿鞋——实验室里不需要鞋。他的脚趾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像一棵植物的根须,在试探土壤的温度和质地。
他站起来,走了三步,他的手触到了墙壁。墙面粗糙,有细微的裂纹和凸起。他的手指沿着墙面滑行,摸到了一道刻痕——很深,刀尖入木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往下,又一道。再往下,又一道。
那些正字。他的指尖停在其中一道刻痕上,停了几秒。然后他转身,回到床边,重新躺下。
床架又发出一声吱呀,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没有一个人问。
很久以后,久到月色都变得均匀而绵长,黑暗中才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石三,不是迟烿,不是茉莉。
是佘青。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139年。”
蜡烛已经灭了,没有人看见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但那三个字落在黑暗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很久很久,才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回响。
石三的呼吸顿了一下,迟烿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收紧了一瞬。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面刻满正字的墙,沉默地立在这间木屋的最深处,见证着又一个夜晚的流逝。
新世界001年。
这是日历上的年份。干净、崭新、像一张刚拆封的白纸。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张纸的背面,浸透了血。
丧尸潮降临了。
没有人知道最初的源头在哪里。官方的通报遮遮掩掩,民间的传言沸沸扬扬,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非法试验。有人在地底的某个实验室里,试图融合丧尸的能力。把那种腐烂的、疯狂的、只剩食欲的力量,塞进人类的血管里。他们想要创造什么?更强大的士兵?不死的武器?还是某种介于生死之间的、更好控制的怪物?
答案随着病毒的蔓延,一起涌上了地面。
病毒变异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不是简单的感染、病变、死亡——它进化了。它在感染者体内不断地、疯狂地重组,像一个有自我意识的恶魔,贪婪地寻找着更强大的宿主。
然后,它找到了哨兵,那些拥有超强五感的哨兵,帝国的中流砥柱,金字塔尖上的存在——成了病毒最完美的温床。哨兵的超强感知让病毒更快地侵蚀神经系统,一个被感染的哨兵,可以在三分钟内撕裂成百上千的铁骑。
从内部开始的第一轮强制查杀,是一场血洗。没有审判,没有甄别,没有救治——只有查和杀。检测到感染迹象的,杀。接触过感染者的,杀。甚至只是出身于有感染者的家族,也要被严密监控。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哨兵世家,一夜之间变成了最大的嫌疑犯。
那是至高无上的哨兵,从未受过的侮辱。
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掀起了第一次抗争。不是反抗丧尸,是反抗人类。反抗那些把他们当成定时炸弹的、曾经仰望他们的、现在却用枪口对准他们的普通人。
内忧。外患。
丧尸潮在城外蔓延,抗争的火焰在城内燃烧。交通瘫痪,通讯中断,供应链断裂。无数资金链在一夜之间崩断,重要的教育项目全部停滞,正在进行的试验被紧急叫停,实验室的门一扇一扇地关闭,那些还在玻璃罩里的试验品再也没有华丽的包装,再一次回到黑暗中,无人问津。
新世界在一片废墟中摇摇欲坠。然后,国王查理曼上台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登上王位的,他甚至只是一个普通哨兵,帝国的废墟太大,权力真空的时间太短,等他出现在公众视野里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那张椅子上——不是王座,是一张普通的、金属的、折叠椅。他的加冕典礼没有皇冠,没有权杖,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桌子来放誓词。他只是坐在那里,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国家要活下去。”
他打开了国门。
不是投降,不是逃亡——是招聘。国家护卫军,一个全新的编制,代替那些在丧尸潮中几乎全军覆没的普通战士。他们需要士兵,需要真正的、能够对抗丧尸潮的、有超强战斗力的士兵。
他们需要哨兵。
查理曼向那些养尊处优的哨兵世家,递出了橄榄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