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铺在荒地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四个人影在河面上缓慢地移动,有两个人叠出来的影子更加参差不齐,远处,临时基地的轮廓在夜色中隐隐浮现,像一根插进天空的骨头。
而更远的地方,烂尾楼的废墟里,那些被土墙碾碎的丧尸残骸还散落在地上。干枯的手指偶尔抽搐一下,指甲刮过水泥地,发出细微的、像针线一样的声音不住地往骨子里钻。
路上俩个哨兵沿着做的标记往回走,路上有很多触目惊心的丧尸碎片,是的,遇到他们这些激素常年不调的哨兵,那能有什么好下场,他们也不用研究丧尸是爆头还是掏心,他们统一处理方法就是粉碎,好在丧尸都干巴了,没什么液体。
一时没有人说话,前半程都显得有些萧条,茉莉感觉石三看了自己好几次,除了自己回答了名字以后,她隐隐感觉自己应该问点什么,可是她累的要死,甚至有些羡慕能被迟烿背着的佘青。
那点小心思被佘青看在眼里,他其实走了几步就下来了,石三给他们递了俩块饼干,佘青和茉莉保持着一个维护姿态,把自己的饼干掰了一半送进嘴里,茉莉才急头白脸的吃了下去,不过这让他看起来真是一个好哥哥啊,随即佘青递过来俩个半块的事就不说了。
“我们要去哪里?”
茉莉咬了咬干涩的嘴唇,她的嗓子已经哑的像一只小鸭子,手指紧紧抓着自己的外套下摆,身上的黑红色校服外套有几道抓痕,不过所幸是国造的,没有超短裙,肥大的外套,丧尸三口咬不到肉。
“别害怕,那里有很多你们这样的人,而我们的任务就是帮助你们回到家乡,跟着我们准没错的。”
石三解答了茉莉的问题,甚至还侃侃而谈起来,说他们是帝国的护卫队,是最早成立的出勤制组织。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家呢?”
茉莉用卫生纸把饼干包起来放在兜里,抬起头看着一望无际的死城,声音有些颤抖。
“你们都回家了,我们就有家了。”
石三眨了眨眼,伸出手想要摸一摸茉莉的头,青涩的生命永远代表着希望和未来,哪怕是普通人,都是他们要拯救的目标。
中途隔过来一只手背,无声的挡住了石三的触摸,那苍白的手指犹如金纸,上面的血管纹路密密麻麻的纵着皮肉攀爬,在石三粗糙的皮肤掩映下更加刺目。
为了不显尴尬,石三看了一眼迟烿,干笑了一下,迟烿习惯性的摸了摸自己的腰间,又搓了搓手指,开口说话。
“你们遇到我真是三生有幸,吃喝不愁了~”
“我去你的吧,又说瞎话了,你天天跟小龙女似的睡吊床呢,让人家小姑娘睡绳呢?”
“我可以高风亮节,让给更需要的人。”
“是吗,把你兜里的烟给我。”
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佘青微乎极微的抿了抿嘴,其实在准备接触他们这个诡异的队伍之前,佘青已经进入过几个探险队了,他们是塔的正规兵,有专业的医疗队,配备着向导,可是正因如此,他们要对每一个接触的人都进行精神海探测,佘青连夜走了。
可是他的执着让他一定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他的家乡在帝国大厦,即使他并没有任何相关记忆,可是他一定要回到那里去。
一瞬间,涌动的空气冷冽了些,这些微小的变化连俩个S级哨兵都没有注意到,不过今夜,只是普通的清风拂面,却让他们感到神清气爽了不少。
“按照我们的脚程可能要明天才能到了,别看那一块看着近,实际上还有几十公里,真要赶,就要望山跑死马了哈哈。”
为了照顾佘青的伤,几个人步程慢了很多,不过终于在更冷的深夜之际遥遥看见了几处亮光,那是劣质的镭射布料缝制的反光板,他们不能用明火为归途的哨兵指引,但是可以用月光的投影,一点点就可以知道,荒芜的废墟,也有一处避风港。
可是在那个不起眼的木屋逐渐逼近的时候,队伍中的灰发男人猛的停下了脚步,他扬起脸遥望着那一处栖息地,那双沉寂的眼眸涌出淡淡的抗拒和恐惧,随即夹杂在迟烿石三愈发轻快的语气中间,响起来一句暗哑的声音。
“现在是哪一年?”
“新世界139年啊,哎,查理曼又当选了,他都已经长白头发了!”“呵,都硬不起来的年纪,还想当政……”“小嘴巴!你们就当什么都没听见,他经常说梦话的哈哈哈……”
他们的基地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没有迟烿说的那么潇洒,也没有石三说的那么不得体,他们的基地也就是一个监狱。
木屋的门是从里面反锁的,石三掏出钥匙的时候,铁锁在月光下晃了两下,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他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消毒水和某种更深处涌上来的、类似血痂的气息。
“条件简陋了点。”
迟烿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过来,挤在佘青手边,佘青不得不拍了拍茉莉的肩膀,想让她先进去,不过孩子害怕的又退了俩步,直接站在了门外。
“不过比露宿强。”
茉莉站在门口没动。她攥着外套下摆,盯着门框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那是用刀尖划出来的正字,密密麻麻,从门框顶端一直蔓延到齐腰的高度。有些刻痕被涂掉了,有些在涂掉的地方又重新刻上新的,层层叠叠,像一块反复书写的黑板。
“那是以前住这儿的人记的天数。那时候还没有向导,哨兵待久了容易犯糊涂,记个数心里踏实。”
石三注意到她的视线,语气轻描淡写,说着他拧开一盏应急灯,昏黄的光线把屋里的轮廓一点点勾勒出来。
空间不大,靠墙摆着三张行军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压着一些衣服和毛巾。角落里有几个军用口粮箱,摞起来当桌子用,上面搁着半截蜡烛和一副扑克牌。墙上贴着几张旧海报,边角翘起,画面已经被潮气浸得模糊,只能隐约看出是某个帝国宣传画的轮廓——旗帜、徽章、一行标准的印刷体标语。
佘青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样东西上短暂停留,又移开。他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盏应急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件被随手搁置的行李。
“你睡这张,离风口远点。”
迟烿用下巴点了点靠里侧的行军床,佘青没有立刻动。他看了一眼那张床,又看了一眼茉莉,偏了偏头。
迟烿读懂了那个动作,哼笑一声:“小的那个睡中间,我们俩大老爷们睡两边挡门。行了吧?”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佘青,而是转向石三,像是在征求某种默契的认同。石三已经坐到自己床上,正弯腰解鞋带,闻言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茉莉这才迈过门槛。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地板突然塌下去。经过佘青身边的时候,她极快地瞥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佘青始终没有看她。他走向那张靠里的行军床,坐下来的时候,床架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被褥上有洗衣粉残留的气味,粗糙的布料刮过他的皮肤,那种触感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几乎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躺在真正的床上是什么时候。
实验室的台面是金属的。冬天的时候,皮肤贴上去会被粘住。
石三熄了应急灯,只留了墙角那半截蜡烛。火光摇曳了几下,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墙壁上无声地撕扯。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茉莉以为所有人都睡着了。她缩在被子里,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天花板上一道蜿蜒的裂缝。她不敢闭眼。每次闭眼,那些丧尸的脸就会贴上来——不是被迟烿和石三碾碎的那些,是她第一天逃出来时,在楼道里看到的那张。那张脸曾经属于她的后桌,她的室友,她的宿舍对床。
“睡不着?”
石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压得很低。
茉莉没吭声。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很快浸湿了一大片,空气里多了一些低低的抽泣声。
“第一次都这样。”
石三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更何况还是一个孩子,他越发的干巴的补充:“过几天就好了。”
“你们,这么厉害,怎么会知道我,我们一路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