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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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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府在京城西南角,大门朝南,门口两只石狮子早已经被雨水侵蚀得面目全非。

林樾进门的时候,门房正在打盹儿,听见脚步声才惊醒,揉着眼睛问他是哪个衙门的。林樾亮出锦衣卫的腰牌,门房连忙起身引路,穿过两道院子,把他领到了档册库门口。

档册库在三进院子的最深处,是一间低矮的砖房。窗户小、光线暗,门一推开就有股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顺天府的吏员姓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乌纱帽,坐在档册库的角落里打瞌睡。面前摊着一本翻了大半的旧档册,手边搁着一盏快灭了的油灯。

林樾上前敲了敲桌子,他才惊醒过来,油灯的火苗晃了几下,差点灭掉。

王吏员连忙起身行礼,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档册摞到一旁,腾出地方。

林樾把从孙婆子那儿抄来的名单递给他,让他查这些人在京城有没有户籍登记。王吏员接过名册,凑到灯下看了几眼,然后转身去翻墙角那一排落满灰的木架子。

架子上码着几十本档册,有些封面上的字都已经看不清了。王吏员搬了三摞下来,一本一本地翻。他翻得很慢,每翻几页就要用手指蘸一下嘴唇,油灯的光线太暗,他得把档册凑到眼前才能看清上面的字。

翻到一半的时候,油灯灭了一次,他摸黑找到火折子重新点上,继续翻。

林樾站在旁边,没有催他。档册库里安静得能听见天花板上,偶尔有老鼠在夹层里跑过发出的响动。

王吏员翻了大半个时辰,满头是汗,领口都湿了一圈。他翻完最后一本,抬起头,轻轻晃动。

“大人,这些人没有一个在京城登记过户籍。”他又补了一句:“黑市买的人本来就不上户籍,这是常理。但徐家连申报都没有做。按规矩,买了人至少要在县衙备个案,说明府上添了几口人。徐家连这一步都没走。”

林樾又问:“徐家这些年报上来的下人名单里,有没有这些名字?”

王吏员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又从架子上抽出几本档册。这摞档册比刚才那摞薄一些,封面写着“永昌十四年”“永昌十五年”“永昌十六年”,是徐家每年上报官府的下人名录。王吏员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摇头。

“没有。徐家每年上报的下人名单,林林总总二十来个人,没有一个是这上面的名字。”

林樾又把那批冬季“转送”的人的名册单独抽出来,问王吏员:“这些人有没有离京的记录?或者转去别处的户籍记录?”

王吏员翻了翻,依旧摇头:“没有。若是转送别家,按理应该到新主人家所在地重新登记。但这些人的名字,在别处也没有任何记录。”

从顺天府出来的时候,林樾站在台阶上,把那本名册又翻了一遍。

几十个人。

徐家没有给他们在官府备案,牙行的账册上没有后续,顺天府的档册里也没有任何痕迹。

没有人在意他们去了哪里,被送给了谁。

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

——-

签押房里,姜昭野翻着徐伯渊这几日的口供。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药是姚安给的,方子是姚安开的,人也是姚安找来的。

徐伯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什么都往姚安身上推,但偏偏姚安这个人还找不到。

姜昭野把口供合上,搁在手边,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腹按压眉心,眉头微蹙,满是疲惫和烦躁。

门被敲了两下,袁峥推门进来。

“大人,周文清的案子属下查到一些东西。”袁峥把手里的几张纸放在桌上,“周文清倒卖的漕粮,卷宗上写着十二万石,去向只有‘发卖各处’四个字,没有具体买家。属下查了当年经手漕运的底档,发现那几年往南边去的漕船比往常多了三成,但底档上写的货物品名都是‘官粮’,不是私粮。

也就是说,这十二万石可能根本没有卖出去,而是被人从账面上抹掉了。底档和卷宗对不上,差额正好是十二万石。”

姜昭野睁开眼,拿起那几张纸看了一遍。

“还有,”袁峥压低声音,“周文清在狱中‘病亡’后,负责验尸的仵作姓余,是刑部的老人。属下查了余仵作的下落,永昌十五年冬天,他掉进河里淹死了。大理寺的卷宗上写的是‘酒后失足,溺亡’。但给余仵作验尸的人,是他自己的儿子。”

姜昭野把纸放下,没有说话。

袁峥又道:“余仵作的儿子现在还在刑部当差,属下没有惊动他。”

姜昭野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顾安推门进来,额头上还挂着汗,衣裳上沾了不少灰,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手里拿着一沓纸,走到桌前,没有寒暄。

“大人,永仁堂的账房先生松口了。”顾安把纸摊开,“他私记的那本账册上,永昌十五年到十七年,实际进货比明账多出将近一倍。多出来的药材全部被刘德厚拉走了,方向往东。属下沿着东边查了一圈,在顺和大街发现了一间卖茶叶的铺子,没有挂招牌,白天关着门,后半夜有马车进出。属下查了那间铺子的地契,是徐修远名下的产业。”

姜昭野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

“徐修远?”

“是。永昌十五年买的,正是徐家开始从姚安那里拿‘甲’的那一年。铺子名义上卖茶叶,但属下在周边蹲了半夜,闻到后院里飘出来的气味,和徐家药罐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姜昭野站起来,把那几张地契抄本拿过来翻看。

那间铺子在徐修远名下,但经手的人是刘德厚。一个管家,能用少爷的名义置产,说明徐伯渊是知情的。

他正要说话,林樾从门外进来。林樾的脸色比平时沉一些,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他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本账册和几张纸。

“大人,人牙行查到了。”林樾翻开账册,“城西一条窄巷里有个孙婆子,做的是黑市生意,没有牙帖。徐家从永昌十五年到十七年,每年春秋两季从她那里买人,每批十到十五个,男女老少都有,只要外地来的、无亲无故的。账册上记着这些人的去向是‘徐府’。”他又抽出那几张纸,“还有一批人时间在每年冬天,条件完全不同。只要乙卯年出生的、年轻貌美的男子和女子,去向写的是“转送”。

“这批人,孙婆子说每次都是刘德厚亲自来提人,送去了哪里,她不知道。”

签押房里落针可闻。姜昭野把账册合上,收进抽屉里。他拿起挂在衣架上的绣春刀,系在腰间。

“顾安,带路。去顺和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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