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接过文件,将几张现场照片的彩色复印件,放到了最上面。
从阮听絮的角度,能清晰地看见那些照片。
那是柯郎的死亡现场。
第一眼看见的是血,很多血。
鲜红的血迹喷洒,蔓延在地毯上、书桌上、甚至天花板上。
中年男人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本圣经,左半边身体已经被削成了白骨,一副死得不能再死的模样,脸上却带着祥和的笑容。
靳朔盯着他。
按理说正常人看到这样身边接触过的人变成照片里面的模样,难免会感到恶心,恐惧。
但青年只是愣了愣,眉头微微蹙起,没有什么惊恐的表情。
靳朔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形几乎完全将他笼罩。
男人冷不丁开口,低沉的声音落了下来,“你不怕。”
阮听絮轻轻抬眼,表情带着些难过与麻木,雾青色的眸子更加黯淡了几分,“他是吸毒过量死的吧……我以前住在贫民窟,那种地方经常会有这样的人,只是没他死的这么整齐……”
“整齐。”靳朔咀嚼了下这个词,不置可否,没再说什么,任由青年下了楼梯。
“好看吗?”男人撇了眼盯着下楼的青年,收不回目光的顾青。
“啊?”顾青挠了挠头,迟疑地点点头,“好看。”
“嗯,纪律再加20遍。”
“别啊!头儿!”
靳朔摆摆手,懒得理他,转身走向谭玮博的卧室。
两人穿上鞋套,戴上手套,走进卧室,动作利落的翻找检查起来。
卧室的装潢与谭宅一般,是欧式古典风格,据他所知,谭玮博夫妇是常见的向导哨兵组合,但房间内四处弥漫着向导的信息素,却没有多少哨兵的信息素。
走进浴室,里面的哨兵用品摆放的位置并不顺手,甚至连哨兵常用的阻隔剂都没拆封。
看得出来,谭玮博并不常在家里居住。
走进衣帽间。
左侧一排排璀璨夺目的珠宝首饰,右侧是许多连标签都未拆下的衣服与鞋子。
靳朔目光平静的扫过这些昂贵首饰。
谭家的底细,他来之前摸过,谭玮博名下的资产不少,但盈利并不足以支撑起这样巨额的开销,他与家主谭明博关系也并不和睦,家族资产更不可能让他随意挥霍。
根据那些花边新闻来看,他在外面养的小情不在少数,家中妻子也常常爆发争吵。
这样一个不受宠的夫人,日常花销为何如此恐怖。
推开书房门,首先让人注意到的是那副悬在书房正中的巨大画作。
画中,修女头颅后仰,双眼微闭,嘴唇轻启,眉尖因刺痛而微蹙,嘴角却流露出沉醉的松弛,少年天使悬浮在她身侧,面带甜笑,一手掀起她的衣袍,另一手持着金色长矛刺入她的心脏。
靳朔看着那个少年天使,拿出谭玮博的照片对照看了几秒。
有六七分相似。
他看了画作一会,移开视线,扫视书房中其余的东西。
书房后侧的书架上,摆放着不少珍贵古籍和教会典籍。
昨晚死去的柯郎,手里同样捧着一本圣经,书房里也有不少教会相关的书。
靳朔敲了敲腰侧的枪套,神情若有所思。
“头,都拍好了。”顾青将照片递给靳朔。
“嗯,再仔细查查谭玮博的资产,重点查一下他那间画廊高价卖出的画作流向以及他名下的酒吧。”靳朔盯着那幅画中的天使。
“是。”
出了谭玮博房间,灵敏的嗅觉让他感觉手套上沾了些向导信息素,他有些嫌弃地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里,又去卫生间里洗了洗手。
顾青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头儿,看你刚刚救人,还以为你厌向导症好了点呢,怎么还是这么严重。”
“我没有厌向导症,只是不喜欢向导信息素。”靳朔面无表情把擦手的纸扔进垃圾桶。
顾青在他身后摇了摇头。
对对对,没有厌向导症,只是每次碰到一点向导信息素都恨不得来个全身消毒而已。
靳朔权当看不见,径直下楼。
走到客厅,他神情自若地朝坐在沙发上沉着脸的谭明博略一点头,“谭先生。”
“靳队长辛苦。”谭明博皮笑肉不笑。
“谷庭,问好了吗?”
“来了来了头。”谷庭急匆匆从后院跑过来,衣服上还沾了点瓜子壳,“都问完了。”
说着,他笑嘻嘻拍了拍手里的设备,瞟了眼脸色沉沉的谭明博,添了句,“每个人都问了。”
他说的每个人,自然是包括谭明博在内。
“行,那不叨扰了。”靳朔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
*
另一边,阮听絮坐进车内,关上车门,抬起手碰了碰隐藏式耳廓耳机。
“又怎么了,大少爷——”周钰欠揍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基地那边我派人在盯着了,嘻嘻,那群傻逼完全没察觉我们不是监察局的人。”
“嗯,做的不错,昨晚那个和我交手的监察官,是市治安局的队长。”阮听絮打断周钰的哀嚎,“去查查。”
对面静了一瞬,“你碰上了?没事吧。”
“没事。”停顿一瞬,他又补充道,“我见过他。”
“什么?”
“塔城。”青年的望向车窗外,思绪飘远。
“塔城?!”周钰的声音骤然拔高。
“嗯,如果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禁区出来的人。”青年十指交叠,搭在膝上,眼前再次出现三年前塔城的景象。
两人那次没交手,只是远远地对望过一眼。
他站在瞭望塔顶端,脚下是塔城监察局高层被腰斩的尸体。
城外,那人长刀出鞘,独自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异种大军,仿若一尊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没有一只异种能够越过他的防线。
周钰倒吸一口凉气,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不行,这地不能呆了!被发现就死定了,我这就收拾行李!我们快走!”
“不走。”阮听絮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扔进嘴里,硬糖在齿间被咬碎,发出咯嘣一声脆响。
“祖宗,你是我祖宗成不?小命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老的通缉令可还在监察局还挂着呢!要是被他抓到了……”
阮听絮神情带着几分倦意,轻声回答,“我不能走,况且,也要他能抓到。”
塔城那次后,基地的行动就越发隐秘,这次好不容易抓到了尾巴,错过的话,阿烁不知道还要在基地手里呆多久。
“唉,行吧,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了。”周钰唉声叹气,语气里却不见多少害怕,还有些惟恐天下不乱的跃跃欲试。
阮听絮懒得理他,他沉吟了一会,开口道,“你去办两件事,第一,一会按我发你的话用匿名号码给我手机发条信息,第二,放一份资料藏到两天谭玮博在他家拍卖会的常用包厢里,明天前要弄好。”
“嗯?弄这些花里胡哨的干吗?你又憋什么坏水呢?”
“基地要弃军保帅,把谭玮博扯出来当挡箭牌,把事情做成普通的贩毒案,不让监察局继续介入,我这个谭厘恋人的身份肯定要被治安局和监察局盯上,既然如此,不如给那位大监察官演一场,柔弱俏寡夫为夫报仇记。”
耳机那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周钰脑海里闪过无数阮听絮手起刀落杀人如杀鸡,面无表情解刨尸体,研制毒药的画面,半晌才艰难吐出一句,“……你开心就好。”
他识趣的没敢说出那句吐槽,柔弱俏寡夫,你吗?
阮听絮没管周钰怎么想的,挂断了电话,缓缓启动车子,车身流畅地汇入街道,与路口另一辆黑色越野交错而过。
靳朔坐在越野车内,左臂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像是被无数只蚂蚁啃食。
他并不在意,像是早习惯了这种程度的痛苦,神情自若地垂眸看向掌心密封瓶中那枚指甲盖大小的月色小苍兰花瓣。
他之前,似乎在哪里见过昨晚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