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看。”她说,还郑重地捏了捏他的手。
指尖传来的冰冷肤感令他瞬间回神,安晃一步跨下马车。谁知不等他开口,孟小鱼像是完成了任务似的转身就走。
“欸?”安晃还想抬手去挽,却见孟小鱼侧身向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追上来,然后用唇语对他说了个:“我等你。”就小跑着往巷子出口奔去。
安晃视线追看过去,却并没有看到远处有接送的马车,难不成她是步行过来的?想到这儿他拧眉看向还在马车边看热闹的悟明。
悟明被他一瞪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二话不说快步追了上去。
待二人身影都消失在巷子转角,安晃鼻息轻叹,低头看向手心的东西——是个卷得规规整整的纸条。安晃即刻转身跨上马车,“出发。”
……
随着官鼓声停,阖闾门东西两侧的大掖、大通门缓缓开启,等待在宫墙下的文武百官随即鱼贯而入。
宫城内,太极大殿灯火通明,巍峨雄伟。殿前广场上有东西二池,名为洗烦、长流。在这等三九寒天里,三省十八司曹以及京畿各衙署的官员们缩着脖子,按品级高低分列在二池之间,都冻得瑟瑟发抖。
安晃却觉得心里烧得慌。
他双手执笏,站在左侧文官队伍的最前列。看似目不斜视地等待今上视朝,实则心里已经不知道将刚才的纸条回想了多少遍了。
“今日辰时,宣阳门外。事极紧要,勿告他人,务必前来。千万千万。”
怎么还……千万千万?
安晃自欺欺人地想,但凡没有后四个字,自己肯定不会像现在这么在意。他眼前浮现出孟小鱼那双杏眼,那副黑润的瞳仁,想象着她用什么表情说着“千万千万”。而且、辰时?她究竟知不知道今天是听政的日子,但凡待会儿哪个侍郎哪个御史多说两句,恐怕就要磋磨到辰时初刻了。
安晃磨着后槽牙,愤愤地想:可恶可恶。
武官的队列中,站在队首的是太尉刘行域,随后是大司马穆吉,而位列武官第三位便是都尉将军孟均。此时他正用余光瞟着安晃,不过似乎并未察觉出什么异样,随后将目光转向队伍后排的孟绪。
孟绪对上父亲明显责备的目光无奈苦笑,他知道孟均是在责怪他今日又没有将汝王带上朝,可安光甫其人,只能说神一阵鬼一阵,好的时候与他们亲厚无间,不好的时候就如现在,简直堪比阎王祖宗,又岂是他能奈何的?
这样的人未来要是真的当了皇帝,恐怕、没那么容易把控。孟绪视线看向不远处的安晃,目光一凛。幸好、他们手上有能约束安光甫的法宝。
他闭上眼调整吐息,腹诵着待会儿要配合父亲说出的附议。
就是今日,他们要奏请圣上解除和静王的婚约。
此事实在是拖得够久了。以前不提是因为他们知道静王绝不会轻易放弃这段能牵制住孟家的姻亲,但现在、窦言茗那个老匹夫已死,窦家的旧势力在这一年已被他们切得七七八八,今上身边再也不会出现像窦言茗这样举足轻重的人物。是时候换个妹夫了。
想到这儿,孟绪不禁得意地勾起嘴角。
就在这所有人都各怀心事、翘首以盼时,大殿廊下忽走出一人,百官即刻鸦雀无声,看清那人正是元隆身边的大太监陈奉行。
“传——圣上口谕!朕今日龙体微恙,免朝一日!钦此!”
话音一落,众人哗然。这还是除夕以来今上第一次罢朝。孟绪连忙看向前排的父亲,却见孟均也是一脸惊异,显然并未收到任何风声。
难道皇帝当真突发疾病?孟绪正兀自思忖,忽然身旁一阵风卷过。转身看去、竟是静王快步穿过百官往宫门走去。
他这又是哪出?孟绪心中不由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转身走向同样面色凝重的父亲。
……
当安晃换好常服时,才将将卯末。
从朱雀巷骑马至宣阳门,快的话只需一盏茶的功夫。那岂不是、还要提前到了?一想到这儿安晃抬起的脚就迈不出去,只能烦躁地在屋中踱了两圈。结果越踱越烦,一气之下掏出袖里的纸条扔进了火盆里。
纸条被火苗一舔而尽。安晃盯着剩下的那点点火星,忽然气就消得一干二净。他捏了捏鼻梁,终究还是披上大氅,走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