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安晃抬起头,从画卷的下方看向他,那表情倒不似他的肢体那般颓靡,看起来颇为清醒。“如何?”
悟明回道:“这个单昀晁并不是刘家的人,不仅他、整个单家本家包括旁系都与刘家毫无瓜葛。”
“哦?”
“单家虽为北官,但向来自诩清流,从不参与党争。加上他们虽然也是百年世家,但却以文人墨客居多,官运向来不济,单昀晁已是家族二十年间出的官阶最高之人,也仅仅做到五品南台掌事而已。是以,刘家也并未将其放在眼里。”他说完顿了顿,抬眼观察着安晃的反应。
“那还真是奇也怪哉。”安晃放下画卷,缓缓撑着上半身坐起,“不是老三的人,也不是刘家的人,那他还能是谁的人?”他边说边端起身边的茶碗往嘴里倒,仰头了才发现里头早就空了。他咂咂嘴,叹了口气把碗放下,自言自语地道:“那还有什么理由非要杀他……”
悟明并未被告知背后原由,听他这么说,只以为有人要杀单昀晁本人。虽然一时想不通为何郎主突然担心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但思忖片刻后还是道:“祸端如果不是出自朝堂争斗,那有没有可能出自江湖恩怨?单昀晁回京任职前曾在青州做过三年太守,听说他为官刚硬、执政铁腕,在位期间拔除了在当地作恶多年山匪和强盗。是不是这些人要害他?”
“青州……”安晃自然知道并不是山匪强盗寻仇,不过这个地方听着倒是有些耳熟。正默默回想着是在什么地方听过,就听见悟明又开口:“郎主……”
安晃一抬头,就看见悟明一脸面色凝重、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有什么事?”
悟明心一横,直言道:“恕小的直言,这些天来郎主终日不思饮食、意志消沉,又不问朝政、无心公务,说到底……是因为和孟家的婚事吧?!”
他先是一怔,随即失笑:“何出此言?”
“郎主!”话说到这悟明算是豁出去了,“郎主与孟氏女的婚约本就缘于一场荒唐闹剧,当年今上的那封圣旨与其说是赐婚诏书,实则并未写明‘赐婚’二字,更像是一纸道贺。这三年来,每每提到这桩婚事,郎主都是愁眉不展、心事重重。我亦问过先生,这种情况便是闹到今上跟前,也是有理可循的!”
安晃不说话,静静看着他憋红的脸。
悟明喘了口气,继续道:“所以、小的想说的是,如若郎主想要退婚,今上一定会同意的!小的只希望郎主能尽早摆脱颓势、重新振作,不忘……不忘初心。”
安晃盯着他半晌,依旧不说话,把悟明看得都有些发毛。就当他坐立不安、想再说些什么时,只听安晃缓缓开口。
“是谁说,我想和孟氏女退婚的?”
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空旷的堂屋里安静无声,最后只听到悟明张了半天嘴巴冒出的一个:“啊?”
“而且,本王哪有不问朝政?”他挑挑眉,“明天不又是殿前听政的日子么。”他笑道:“记得帮我备好马车,我不想骑马了。”
“……是。那……”
安晃点点头,没有计较他刚才的直言进谏,“去忙吧。”悟明擦了擦头上的汗,转身退出了房中。
无怪他。安晃叹了口气,从满地的书画中爬起,还不忘捡起刚才看的那副画卷。他走到书桌前,将画卷珍重地铺在桌上,坐了下来。
那是半幅水墨山水。作画之人技艺精湛,只黑白二色就将山川江流勾勒得栩栩如生,只可惜是幅未完成的残卷,版面大半的留白十分突兀,连落款都没有。
安晃摩挲着手心的白玉印章,入神地看着这副残画,思绪渐渐飘向遥远的曾经。
那是皇兄安耀出征北境的前夜,安晃入东宫为他送行。
子时甫过,太子屏退了东宫大部分人,自己在后院山亭里拼起两张长桌,借着月光在亭中作画。当安晃寻到他时,看到的便是他披散头发、足不覆履地在月下挥毫的场景。
“子风。”见他过来,安耀兴致勃勃地向他讲起画中的景色。那是横贯国土中部的青岭,是大魏的江山。
可惜不等他画完,阖闾门上的官鼓就已敲响。安耀捞起画纸,不由分说地往安晃怀里一送,也不管他小小的个头能不能托起一张七尺的长卷。
“子风,替我保管好我的青岭,等我回来还要接着画!”
安晃双手并用,踮起脚尖,才堪堪不让画幅落地。他着急地大喊:“皇兄!我拿不动!你别走!”
然而官鼓擂擂,掩盖了他的声音,皇兄头也不回,只给他留下一个月白色的背影。
咚咚咚……
安晃缓缓睁开眼,听着那遥远的鼓声,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回忆太清晰、还是现实太恍惚。直到悟明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郎主,五更了。”
他如梦初醒,才发现自己又在书桌前睡着了。低头看了眼印章,还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安晃抹了抹脸,站起了身。“来人,更衣。”
每月初一十五是殿朝的日子,除此之外,每逢三、逢八、逢十都是殿前听政的日子。官员不用入殿,而是在皇宫的洗烦、长流二池之间向今上奏事。
安晃神情木然地理了理衣襟,戴上纱帽,一边披外袍一边走向府门外的马车。
家丁摆好梯凳,拉开车帘。安晃抬起脚,就在将踩上车架的那一刻——
“静王殿下!!!”
安晃如被惊雷贯耳,不敢置信地缓缓回头。
也不知她在这寒天冻地里等了多久了,走起路都看得出手脚僵硬。安晃就这么注视着她走到自己车前,仰着头,双眼亮晶晶地望着自己。
“你……你怎么……”
“来不及解释了。”
然后,安晃藏在袍子里的手就被孟小鱼翻了出来,飞快地塞进了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