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头放下蒲扇,拿了根棍子,跟着沈渡出了门。
山上的确凉快。风从山底下吹上来,穿过松树和桃树,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老刘头站在桃树下,风吹着他的衣裳,凉飕飕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
那两棵桃树的叶子更密了,密密匝匝的,把头顶的太阳遮得严严实实。树荫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大了一圈,能蹲下两个人了。老刘头蹲在树荫里,看着那座坟。坟又小了一些,被草遮住了大半。他用手把草扒开,露出下面的土。土是干的,硬邦邦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裂纹。
“城主,过几天拉几车土来,培一培。”
“嗯。”
老刘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林公子,热不热?热了就少穿点衣裳。”
他站在那,看着那座坟。坟前的供台上放着一把木梳——莫淮竹上次带来的那把,新的。旧的被他收回去了。那把旧梳子他揣在怀里,有时候拿出来看看,看看再揣回去。他不知道莫淮竹为什么要带梳子来,也许是因为林泽的头发长。也许不是。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想带。
八月初,莫淮竹又来了。这次他是从南门进来的,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薄衫,背着一把剑——还是他那把。脸上有风霜,嘴唇干裂起皮。他走进门房的时候,老刘头正在喝茶。
“莫公子。”老刘头站起来。
“老伯。”
老刘头把他领到偏院隔壁那间屋,铺了被褥,去灶房下了碗面。莫淮竹吃了,喝了汤,把碗递给他。
“他还好吗?”
“好。桃树今年开了很多花。比去年多一倍。”
莫淮竹点了下头。
老刘头端着碗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莫淮竹上了北山。太阳刚出来,不热。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到了半山腰,他看到了那两棵桃树。树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又高了一些,枝杈更多了,叶子更密了。他站在坟前,看着那座坟。坟又小了一些,但干净。坟前放着一把木梳,他上次带来的那把,还在那,被风吹日晒得发白了。他把那把梳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供台上。是一面小铜镜,巴掌大,背面刻着几朵花。他刻了很久,刻坏了不知道多少块铜片。他蹲在坟前,把那块玉佩擦了擦。玉佩上的“州”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他用手摸了摸那个字。
“州羽,我给你带了面镜子。你照照,看看自己瘦了没有。”他停了一下。“瘦了也没办法,我也瘦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下山了。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桃树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地响。他看了好一会儿,转回去,继续走。
他在泽州待了一天,第二天就走了。老刘头送他到北门口,他把包袱背在肩上,朝老刘头抱了抱拳。
“老伯,走了。”
“走好。”
“你保重。”
“你也是。”
莫淮竹转过身,走出北门。他的背影在官道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老刘头站在北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从北边吹来,冷飕飕的,吹得他的棉袄下摆一掀一掀的。他把衣襟拢了拢,转过身,走回了城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