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天气渐渐暖了。山上的雪化了,草从土里钻出来了,嫩绿嫩绿的。路两边的野花也开了,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的,散在草丛里。那两棵桃树又发了新芽,枝杈上鼓起了许多小花苞,比去年多了一倍,鼓鼓囊囊的,像要撑破了。
老刘头隔几天就上山去看一次。看看坟,看看树,看看山下的城。他每次去都带一壶水,浇在树根上。桃树大了,根深了,不用浇了,但他还是浇。浇了放心。
三月初三,上巳节,桃树开了花。今年开得比去年多,满枝满杈的,粉白色的花瓣,密密麻麻的,把整棵树都裹住了。从远处看,像两团粉白色的云,飘在半山腰。老刘头上山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那两团云。他站在半山腰下,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上走。
走到坟前,他蹲下来,把供台上的枯叶和土擦干净了,又把坟头的杂草拔了拔。草根扎得不深,一拔就出来。他把拔下来的草扔在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把坟头擦了擦。布是湿的,沾了水,擦在土上,土变成深褐色。
他擦完了,退后一步看。
“行了。”
他从怀里掏出两块月饼——去年的,一直没舍得吃。月饼硬了,干了,裂了。他把月饼放在供台上,摆在花瓣旁边。又从怀里掏出一壶酒,倒了半杯,放在月饼旁边。
“林公子,花开了。你看到了吧?”
风吹过来,桃树沙沙地响。他蹲在那,听着那个声音。他觉得那是林泽在说话——看到了,好看。他蹲在那,看着那些花瓣从树上飘下来,一片一片的,飘飘悠悠的,落在他头上、肩上、膝盖上。他不躲,让它们落着。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也坐在这里。那时候树刚开花,开了几朵,稀稀拉拉的。今年开了满树,密密匝匝的。明年会开更多。树一年比一年开得多,人一年比一年老。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几年,但他会一直来看。看到看不动为止。
四月初,沈渡收到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泽州城主沈渡亲启”,打开一看,是莫淮竹寄来的。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我在东海。一切都好。坟还好吗?”沈渡看了那行字,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他拿着那封信去了门房,递给老刘头。“莫公子来信了。”
老刘头接过去,看了看信封,没打开。“他说什么?”
“说他在东海。一切都好。问坟还好吗。”
“坟好。花也开了。你跟他说。”
沈渡点了点头。
他回到书房,铺了一张纸,蘸了墨,写了一行字——“坟好。花开了。今年比去年开得多。”写完了,看了看,又加了一句——“桃树又长高了。”写完了,折好,装进信封,叫来一个差役,让他送出去。
五月初五,端午节。老刘头蒸了一锅粽子。肉的,枣的,豆沙的。他用油纸包了几个,带到北山,挂在桃树枝上。粽子在风里晃着,红绳子,绿叶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那两棵桃树的花已经谢了,长出了叶子。叶子绿绿的,厚厚的,密密匝匝的,把整棵树裹得严严实实的。树下有一片树荫,比去年大了一圈。老刘头蹲在树荫里,把粽子从树枝上取下来,放在供台上。
“林公子,端午了。吃个粽子。肉的。”
他把粽子剥开,露出里面的糯米和肉。糯米是酱色的,肉是红褐色的,油汪汪的。他把粽子放在碟子里,推到供台中间。
“你尝尝。”
风吹过来,桃树叶沙沙地响。他蹲在那,听着那个声音。他觉得那不是风,是林泽。林泽在跟他说话——尝了,好吃。老刘头笑了笑,不是真的笑,是嘴角动了动。一个人蹲在坟前,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过了。
七月初,天气热了起来。泽州的夏天又闷又热,老刘头坐在门房里,摇着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他穿了一件单衫,领口大敞着,露出干瘦的锁骨。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沈渡从府里出来,穿着一件薄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哗地打开,哗地合上。
“老刘头,这天太热了。”
“是太热了。”
“北山上凉快,上去待待?”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