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风沙尚未散尽,军营内外已是一片欢腾。
神山瑶率领将士们浴血奋战,终将来犯的敌军彻底驱逐出境,这一场大胜让久受侵扰的边境百姓喜极而泣,篝火燃起,歌声与欢呼声此起彼伏,连空气里都飘着庆功酒的醇香。
楚衡独自站在军营外的老槐树下,身影被火光拉得颀长。
他没有参与营中的欢庆,只是静静望着营门方向,目光执着而坚定,像是在等待一个能解开他心头郁结的答案。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周遭的宁静。
神山瑶一身银甲未卸,铠甲上还沾着暗红的血迹与尘土,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与胜后的昂扬。
她勒住马缰,看清树下的身影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小郎君,这边境之地凶险未平,你怎么会来这儿?”
楚衡没有回答,只是跟着她的马,一路走进了军营。
“将军好厉害!不仅平定了敌军,还帮助我县地震救灾!”
“就是啊!神山瑶将军配享太庙!”
喧闹的人声、将士的笑闹声在耳边回荡,他却充耳不闻,直到走到神山瑶的营帐外,才猛地停下脚步。
不等神山瑶掀帘入帐,楚衡“噗通”一声,直直朝着她跪了下去。
“将军。”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恳切,额头几乎触碰到地面。
“您是大仁大义之人,此番救我性命,又护边境百姓周全,实乃万民之福。既然您已救我于危难,不如送佛送到西,告诉我当年秦伶梦对我楚家,到底说了什么?为何我楚家会落得那般下场?”
神山瑶心头一震,连忙伸手去扶他:“快起来!这军营之中,将士环伺,你这般行径成何体统?”
她指尖刚触到楚衡的臂膀,便被他固执地避开。
楚衡抬起头,眼底满是血丝,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将军若不告知,我便长跪不起。”
“你这又是何苦?”
神山瑶故作为难,猛地转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是朝中秘辛,牵扯甚广,秦伶梦如今权势滔天,我不过是一介武将,哪敢随意嚼舌根,泄露这些事?万一被人听去,不仅我自身难保,恐怕还会连累于你。”
“将军!”
楚衡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楚家满门冤屈,母亲惨死,我漂泊无依,唯一的念想便是查清真相。您若肯告知,大恩大德,我楚衡此生必报,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神山瑶却突然俯身,伸出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她的掌心带着铠甲的凉意,却异常坚定。
神山瑶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别说这些。我救你,并非为了你的报答;不肯说,也不是怕惹祸上身。只是有些真相,太过沉重,一旦知晓,你便再无回头之路。我不求功名利禄,也不求你报恩,只愿你能安稳度日。”
营帐外的欢笑声依旧喧嚣,火光映在神山瑶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让人猜不透她心中真正的想法。
楚衡被她捂着嘴,说不出话来,只能睁大眼睛,望着她眼中复杂的神色,心中的疑窦愈发深重。
“将军!求您就告诉我吧!”
楚衡一把抓住神山瑶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举起另一只手,做出起誓的手势,眼神恳切得近乎哀求:“我以我楚衡的性命发誓,今日您所说的话,我绝不对第三人透露半个字!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神山瑶看着他眼底的执拗与孤绝,终是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可奈何:“你啊……真是个死心眼。罢了,既然你这般逼问,我便告诉你吧。”
她抬手拨开楚衡的手,转身走到营帐边,目光望向营外跳动的篝火,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当时我偶然得知你们楚家遭人构陷,身陷囹圄,情势危急。我与你母亲楚庆玉素有旧交,便急着去找秦伶梦,那时她已在朝中崭露头角,权势渐盛,本以为她能看在往日情分上出手相助。”
“可她呢?”
楚衡的声音发颤,紧紧盯着神山瑶的背影。
“她不仅不肯援手,反而落井下石。”
神山瑶回过头,眼底闪过一丝屈辱与愤懑:“她当着众人的面,说楚家罪有应得,还百般刁难我。在宫门外,她逼着我下跪拜她,说我一个武将,不懂规矩,若不磕头认错,便不让我入宫。她的官阶的确比我高,可我神山瑶一生光明磊落,最是不屑这般仗势欺人的行径!”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似是又想起了当时的屈辱:“那还不算完,她见我不肯屈服,便动了杀心。若不是我反应快,借着宫中混乱侥幸逃脱,恐怕早已成了她刀下亡魂。这些年,我之所以处处避着她,便是怕她旧事重提,再找我麻烦。”
话音落下,营帐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楚衡脸上满是狐疑,眉头拧得紧紧的,目光直直盯着神山瑶,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几分虚假来。
秦伶梦……那个在他记忆中虽算不上温和,却也从未有过这般阴狠行径的人,真的会做出这等落井下石、赶尽杀绝之事?
他的眼神太过直白,神山瑶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算了,我说了你也不信。毕竟,她曾是你楚家看重的人,而我,不过是个半路杀出的外人。你心里,大抵是偏向她的吧。”
她说着,便要转身走出营帐,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仿佛早已料到这般结果。
“是非对错,上天自有辩驳。”
楚衡缓缓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可攥紧的拳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翻涌。
指节泛白,青筋隐现,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也浑然不觉。
秦伶梦。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辗转千回,重逾千斤。
她是他的青梅竹马,是在他失意时温言安慰的人,更是那个曾红着脸说要娶他、护他一生一世的人。
当年楚家出事,是她四处奔走。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神山瑶口中那般落井下石、心狠手辣之辈?
可神山瑶又何必骗他?
她救他于危难,与他无冤无仇,犯不着编造这般恶毒的谎言来挑拨离间。
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让他头痛欲裂。
楚衡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营外走去,背影萧索,带着几分茫然与孤勇。
营中的欢庆依旧热闹,战胜归来的将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中捧着刚收到的家书,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笑意,眼角却悄悄泛红。
“你看你看,这才离家几天,家里那个小男人就想我想得不行,写了满满三页纸,全是念叨我吃饭穿衣的琐事。”
一名将军扬了扬手中的信纸,语气里满是炫耀,眼底却盛满了温柔。
旁边的将士笑着打趣:“那是自然!家里有个知冷知热的小男人,才叫贴心。不像我家那个,就会在信里催我立战功,真是个劳碌命。”
话虽抱怨,语气里的宠溺却藏不住。
欢声笑语传入耳中,楚衡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人群边缘,目光闪烁,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寒凉。
他来到这边境之地,九死一生,从恶狼口中侥幸存活,又亲眼见证了战场的残酷与血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这些日子以来,他盼星星盼月亮,却连一封来自帝都的信都没有收到。
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他、要娶他的秦伶梦,那个曾说会永远护着他的人,怕是早就怕他这个“罪臣之子”连累自己,早已将他抛到九霄云外了吧。
若是心里真的有他,若是还念着往日情分,就算不能明目张胆地联络,偷偷递一封短信,报一句平安也好啊。
可他什么都没有。
风从营外吹进来,带着边境特有的凛冽与沙尘,刮得脸颊生疼。
楚衡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只觉得浑身冰冷,连带着那颗曾对秦伶梦满怀希冀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凉透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