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东宫。
彼时女帝尚是储君,柳狄统不过三岁稚童。
“我党羽未稳,朝局飘摇,你倒急得很,竟抱着这孩子来逼我?”
储君声线冷冽,眸底翻着沉郁的愠怒。
柳狄统被生父护在怀中,小小的身子蜷着,生父掌心抵着他温热的脊背,语气里满是焦灼与哀求:“阿玄,孩子病得重,药石罔效,我实在走投无路了……才敢用你赠的玉牌入宫求你,绝无半分威胁之意。”
“没有?”
储君的声音陡然拔高,尾音带着冰棱般的锐利,目光如淬了寒的刀锋,死死钉在他脸上。
“往日里避我如蛇蝎,三请四邀都难得见你一面,怎就偏在今日,踏破了东宫的门槛?”
一旁的掌事嬷嬷上前半步,枯瘦的手指拢了拢腕间的佛珠,眼神斜斜扫过他怀中的孩子,语气尖酸又带着几分讥讽:“如今陛下龙体欠安,朝野上下皆以储君为尊,眼看您就要登临大宝,柳公子此刻带着稚子入宫,莫不是打着母凭子贵的主意,想要个名正言顺的名分吧?”
“阿玄!我没有!”
他急得声音发颤,双臂将柳狄统搂得更紧,孩子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脖颈,让他心焦如焚。
“我真的没有这样的心思!是狄统,是我们的狄统病得快撑不住了,御医束手无策,我实在别无他法啊!”
储君缓缓走上前,玄色宫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她脸上无半分波澜,眼神冷得像深冬的寒潭:“你的孩子,你不会自己照料?当年长女降生,次女落地,哪一次不是王妃独自应对?如今不过是孩子染疾,便急着闯东宫来求我,莫不是觉得我坐了储君之位,就该事事顺着你?”
“阿玄……”
他喉头哽咽,抱着孩子的手臂微微发颤。
看着储君冷漠的眉眼,他猛地屈膝,将柳狄统轻轻放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自己则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向地面,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沉重:“那是我们的孩子啊!是我十月怀胎生下,又一手拉扯到三岁的亲生骨肉!你当年说过,你最爱我,绝不会让我和孩子受半分委屈……阿玄,求你,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救救我们的孩子,我求你了!”
额头磕得通红,地上渐渐洇开淡淡的血迹,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重复着哀求。
被放在地上的柳狄统似是被惊动,虚弱地哼唧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抓向父亲的衣摆,小脸烧得通红,眉头紧紧蹙着,看得人心头发紧。
“储君,这万万不可啊!”
掌事嬷嬷急步上前,压低了声音凑到储君耳畔,语气焦灼又带着忌惮。
“您如今虽掌朝局,可这孩子终究是见不得光的私生骨肉,若是今日露了踪迹,被朝中旧臣抓了把柄,那些本就摇摆的党羽,岂会再死心塌地拥护您?”
储君眉峰狠戾一拧,眼底翻涌着不耐与冷意,厉声斥道:“我岂会不知!骞骞素来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此事若传出去,后患无穷!还愣着做什么,快把人处理了!”
“骞骞……你说的,是已故的太子妃?”
“正是她!”
秦伶梦的目光落向柳狄统,脑子一团乱麻。
这天下,女帝与先帝一同征战打下来的,江山基业皆握在手中,女帝要坐稳储位,何须靠一个男人?
周遭的宫气似都凝了几分,她字字掷地,将那点被揣测的心思碾得粉碎,眼底只剩帝王家的凉薄与果决。
再抬眼时,柳狄统脸上已泪痕纵横,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冰凉的金砖上,洇出细碎的湿痕。
她明明身形单薄,眼底却燃着执拗的光,与方才的脆弱判若两人。
秦伶梦眉梢微蹙,眸底浮起几分狐疑。
她阅人无数,这朝堂之上,虚情假意、逢场作戏者多如牛毛,柳狄统这突如其来的泪水,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刻意伪装?
当年之事迷雾重重,她岂会仅凭几滴眼泪、几句空言便轻信于人。
柳狄统似是看穿了她的疑虑,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
衣裳扫过地上的尘埃,她抬手拭去泪痕,指尖残留着微凉的湿意,语气却异常坚定:“秦太傅心思剔透,自然不会轻信只言片语。但今日我所言非虚,日后你自会明白。”
她迎着秦伶梦探究的目光,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父亲含冤而死,这东宫之下、朝堂之中,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如今我所求,不过是查出真相,替父报仇。”
话音顿了顿,她上前半步,目光灼灼:“你我处境各异,却目标相通。不如就此结盟,互为助力。你助我追查真相,我为你拔除隐患。秦太傅,你敢与我一搏吗?”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一个男人,和你做这铤而走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