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回答。汉斯动用他醉酒后所剩无几的理智想了想,道:“大概不会吧。祂是世界上最宽容、最仁慈的存在,不会轻易动手。”
“……这样啊。”
于淼有些失望,“可您每次都在神殿训练到很晚。而护卫队的其他人,好像都从来没在神殿过过夜呢。”
“在我看来,您是护卫队里最虔诚的一个,却没能获得应有的待遇。有时候,我真为您感到不值。”
汉斯微微一愣。
他留到深夜,不过是想找个没人管的地方独自喝酒罢了。可转念一想——心是无法被证明的。在旁人眼里,他这不就是虔诚吗?
不,不是他太虔诚。而是其他人太不虔诚了。
想到这里,汉斯不由得露出笑容。
心,是无法证明的啊。
…………
第二天,护卫队里多了些闲言碎语。
“霍夫曼队长每天都早早回家,从不在神殿守夜。他是不是不够虔诚?”
一开始没人当真。但汉斯很聪明,他没有亲自出面,而是找了几个同样觊觎队长位置的人,“不经意”地聊起这事。
“我不是说他不好,”汉斯一脸诚恳,“只是,一个真正虔诚的人,应该把神殿放在第一位吧?”
“对啊,”有人附和,“听说他老婆生病时还请假了三天。神殿的事务谁管?”
“他从来不参加深夜祈祷。”
“上次布道还引用了异教徒的书……”
谣言像野草一样疯长。霍夫曼察觉到了不对劲,但他不善言辞,只能沉默地做好本职,等时间证明一切。
但时间什么都没证明。
半个月后,护卫队分裂了。一派觉得霍夫曼没问题,另一派觉得他不配当队长。口角升级为推搡,推搡升级为斗殴。第一个人受伤时,事情已无法挽回。
事态越闹越大。收过双方好处的神父不得不介入。
他调查后发现,霍夫曼晚上回家是要照顾年迈的母亲,请假是因为妻子难产,不参加深夜祈祷是作息规律要早起晨练。
这些理由合情合理。但神父不能说“合情合理”——承认了,就意味着“不够虔诚”可以被原谅。而一旦这个口子开了,他还怎么管理那些真正不够虔诚的人?
神父犹豫了很久,最终做出决定:霍夫曼降职为普通护卫,汉斯升任副队长,队长之位暂时空缺。
可这个决定,谁都不满意。
霍夫曼的支持者觉得神父忘恩负义,汉斯的支持者觉得神父在偏袒。矛盾不但没化解,反而更深了。
…………
“我们当中有叛徒。”
很快,就有人曲解典籍中原有的意思,借古讽今,暗中传播谣言。
信徒们人人自危,一部分人为了让火烧不到自己身上,开始讨伐其他信徒。
“你的信仰不够坚定。”
在这场风暴之中,一位擅长投机的神官敏锐地抓住了机会,隐隐成为神父之外的新精神领袖。
“虔诚,是可以量化的。”
她指着一位常捐款的富商:“他每月捐一百金币,你只捐十个——谁更虔诚?”
又指着一位每日祈祷三次的老妇人:“她一日三次,你两次——谁更虔诚?”
再指向一位从未离开过神殿的修士:“他二十年不曾踏出此门,你呢?”
这些话迅速蔓延。信徒们开始相互比较:捐款数额、祈祷次数、抄经卷数……数字成了他们丈量虔诚的标尺,而数字不够漂亮的人,开始焦虑。
焦虑催生了攀比,攀比催生了嫉妒,嫉妒催生了仇恨。
“你居然要领薪水?不是该把一切都献给神明吗?你不虔诚!”
“你居然破誓了?背弃誓言的人,还有什么脸站在这里?”
“你回家照顾生病的母亲?神殿才是你的家,你的母亲算什么?”
每一次指责都伴随着拳脚。挥拳的人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满足的神情——仿佛他们不是在施暴,而是在替天行道。
人群之外,于淼冷眼看着这一切,没有任何表情。
迄今为止,还没有人指责过她。
“圣女大人又不是信徒,”有人替她解释道,“她不需要遵守我们的规则。”
“对啊,”另一个人附和,“我们只打我们中间的叛徒。”
他们望向人群之外的圣女。她站在暗处,白袍一尘不染,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像一尊被供入神坛的完美雕像。
而那些信徒们,却在用他们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地拆掉他们自己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