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偏殿内,药气氤氲。
晚宁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细瘦却白皙的皓腕。她正神情专注地捣弄着陆正送来的几味罕见药材:「七叶一枝花」、「断肠草」,以及几两晒干的「雪见草」。
陆正蹲在一旁,哪里还有半点太医院的傲气?他眼巴巴地看着晚宁将那些毒草与补药以一种诡异的比例混合,心惊肉跳地问道:
「九公主,这断肠草与雪见草相克,药性极烈,您这是……」
「这是『以毒攻毒、开冰破结』法。」晚宁头也没抬,动作俐落地过滤药汁。
「有没有听过『重症用猛药』?」晚宁详细的解释道:「王爷体内的寒毒是战场冰河里落下的,积压多年已成死结。一般的温补就像隔靴搔痒。我用少量断肠草这股烈性做『药箭』,撕开那层寒封的骨膜,药力才能入骨三分。」
晚宁放下药杵,眼神清冷地看向陆正:「医者,兵也。用药如用兵,若不敢行险招,王爷这头疾便永远只是治标。」
她从身后又拿出另一只青色小瓶,将透明液体滴入瓷碗,冷不丁看向陆正:「想不想知道这新药的效果?」
陆正打了一个寒颤,晚宁失笑,这医官耿直得可爱。
「逗你的。这药是给那些『老鼠』准备的。」
她转向窗外,眼神微冷。这几天,太子党与四王子党的眼线像苍蝇一样赶不走。在密室游戏里,过于好奇的人物往往消失得最快。
陆正压低声音:「九公主,王爷虽然没来,但他让臣转告您:『长安城不安稳了,若有不速之客,不必留手。出了事,宁王府担得起。』」
晚宁握着捣药槌的手缓缓收紧。他在告诉她:尽管放手去做,他就是她最强大的后盾。
此时,金銮殿外。
顾清然一身青色官袍,神色冷峻地穿过长廊。他刚刚与太子密谈结束。他察觉到了宁王府侍卫的介入。那种「晚宁正在脱离他掌控」的恐惧,让他彻夜难眠。
他给晚宁准备的「厚礼」已经就绪——三公主在冷宫受惊发疯的事,已经被他暗中操作,演变成了「前朝药女血脉觉醒,能通灵医治奇疾」的神迹。
他要在皇上面前,将晚宁塑造成一个不可或缺的「神医」,逼得皇上不得不撤掉冷宫的废位,迎接她入主太医院或御药房。
「萧衡,你想护着她,让她一辈子待在冷宫吗?」顾清然冷笑一声。
他要利用太子的手,向皇上进言,称冷宫九公主身怀「前朝古法」,能医治皇上最近日益严重的失眠与焦虑。
他要让晚宁从冷宫这个泥潭,直接跳进权力的最中心。他以为这是救她,却不知道,他正亲手将她推向最险恶的深渊。
「宁儿,等着我,冷宫太小了,装不下你。我这就接你出来。」
顾清然看着远处的夕阳,眼中闪过一抹势在必得的疯狂,「我要让妳站在最高处,让萧衡那种武将,再也触碰不到你。」
他不知道,晚宁要的从来不是最高处,而是那一丝能喘息的尊严。
晚上,宁王殿内。
陆正跪在地上,将晚宁那番「开冰破结、医者如用兵」的药理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墨色的药汁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王爷……」随从林木按剑而立,焦虑地劝阻:「您真的要相信那位疯癫多年的九公主?万一这药……」
萧衡低头看着那碗「药箭」,指尖抚过瓷碗冰冷的边缘。他脑海中浮现出晚宁那双冷静到近乎狂妄的眼——她看他时,眼底没有权位,没有皇亲国戚的敬畏,甚至没有儿女私情。
她看他,就像是在看一场必须攻克的战役,一场必须赢下的棋局。这种近乎狂妄的「纯粹」,是他这辈子在尔虞我诈的宫廷里从未见过的。
这让他沉寂已久的心底生出一种荒唐却炽热的冲动——他想赌这一把。不为治病,只为不负这份世间罕见的「纯粹」。
「好一个医者,兵也!」
萧衡笑声低沉醇厚,竟没有半点迟疑,仰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