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宅邸的清晨总是被一种近乎虔诚的寂静笼罩。

当五条悟只穿了足袋的小脚踩过冰凉的木质回廊时，沿途跪伏的侍女们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惊扰到某种易碎的神迹。

“悟少爷，今日的晨露有些寒凉，请允许下女为您披上这件特制的羽织。”年长的侍女跪在他脚边，双手高举着那件绣着繁复咒纹的天青色羽织，双手平稳毫无颤抖，大有一副若是五条悟不肯穿就跪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五条悟停下脚步，视线透过蒙在眼睛上的眼罩型咒具，淡漠地扫过侍女的头顶。他没有说话，驻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动作，其他随行的侍女们全部跪在两旁，连呼吸声都几乎不可闻。

【又是这样。】五条悟在心里想着，明明紧张到屏住了呼吸，身上肌肉都绷紧了，只是想要为他披上一件外套，为什么好像是在面临极为可能万劫不复的恐怖之事？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顺从地张开双臂，任由对方像对待一尊即将被供奉的神像般，小心翼翼地将羽织披在他身上，连衣角的褶皱都被抚平了三次。

这种待遇，五条悟早已习以为常。在他有记忆以来，五条家的人对他就是如此。他们称呼他为“神子”“少爷”，为他提供最顶级的资源，对他的一切要求百依百顺。

起初，他也曾以为这是因为自己是五条家的下任家主，是备受宠爱的孩子。

直到某个飘雪的日子，他无意间撞见了家族长老对待另一个旁系孩童的场景。

那个孩子只比他大一岁，因为在庭院里玩雪弄脏了衣服，被大长老毫不留情地斥责，甚至被勒令在雪地里跪足一小时以“铭记规矩”。那个孩子冻得瑟瑟发抖，周围的族人却无一人敢上前求情，眼神里只有对弱者的漠视和对规则的盲从。

五条悟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六眼清晰地捕捉着空气中咒力的波动，以及那个孩子身上散发出的绝望与恐惧。他看着那群平日里对自己卑躬屈膝的族人，此刻却像看蝼蚁一样看着那个受罚的孩子。一种冰冷的、类似电流般的感觉在他的脊背上窜动。

那一刻，五条悟透过六眼，看清了那些族人眼底深处的真实。

他的目光在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和周围冷漠的族人之间流转，大脑以惊人的速度处理着这些信息。

族人们对他小心翼翼的呵护，对他有求必应的顺从，对他的恭敬，不是对“五条悟”这个人的喜爱，甚至不是对“未来家主”身份的尊重，而是对“六眼”与“无下限术式”这两个符号的狂热崇拜。在他的价值被确认之前，他的生命甚至不如一件器物重要。

在他们眼中，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五条家必将在不久的将来称霸咒术界的终极兵器，是家族荣耀的具象化图腾。他们像供奉神明一样供奉他，像保养名刀一样保养他，却从未有人问过他：“悟，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们供奉的不是“五条悟”，是“最强”的可能性。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感到愤怒。

那个在雪地里受罚的孩童，因为没有觉醒强大的术式，在族人眼中便如草芥般低贱。而他，仅仅因为生来拥有这双眼睛和这个术式，就被捧上了神坛，享受着令人窒息的特权。

【如果我开口为那个孩子求情，他们会怎么做？】

他漫不经心地思考着，目光落在那个冻得脸色发青的孩子身上。

大概会立刻改变态度吧。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神子的意志不可违抗。他们甚至会为了取悦他，把那个孩子捧上天，然后再狠狠摔下。

五条悟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脚下的木板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

这太无聊了。

他没有为那个孩子出头，也没有质问长老。因为六眼告诉他，那样做毫无意义。这些族人的观念根深蒂固，是千百年来五条家为了生存和壮大而形成的畸形又顽固的规则。

他的反抗只会被视为神子的任性，甚至可能给那个孩子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就像现在一样，他也不想为难侍女，那同样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