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
他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护理师愣了一下,连忙凑近:“少爷,您说什么?还要药吗?”
五条悟微微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微弱、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还要……更多。”
不是药。
是痛苦。是刺激。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既然他已经能够站在痛苦之外观察它,那么,无论多么剧烈的痛楚,都不过是一场精彩的戏剧罢了。
来吧,让这个世界再吵闹一点,再残酷一点。
他倒要看看,这具身体崩溃之前,他能从异象里看到多少风景。
护理师被他那个笑容吓得手一抖,托盘差点掉在地上。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表情——既天真,又残忍。
“是……是的,少爷。”她慌乱地应着,心里却在发抖。
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这一声轻微的机械咬合音,在寂静的长廊里却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击碎了护理师紧绷的神经。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那是一种坚硬、粗糙的触感,但这真实的痛感并没有让她感到安心,反而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刚刚从那个名为“五条悟”的异次元空间里逃了出来。
走廊里的空气明明很流通,带着京都午后特有的干燥和暖意,但在护理师的肺叶里,却仿佛充满了溺水般的窒息感。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声,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冷?
明明额头上全是冷汗,可指尖却冰凉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上面还残留着刚才端托盘时的触感。那是特制的漆器托盘,光滑、圆润。但在她的记忆里,那重量却沉重得像是一块墓碑。
不仅因为那是给神子送药喂药,更因为在那扇门内,连空气都是有重量的。
他刚才笑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笑容。
婴儿的笑是因为满足,孩童的笑是因为天真,成年人的笑是因为礼貌或喜悦。但那位少爷……不,那个存在,他的嘴角勾起的弧度是精密的、冰冷的,就像是一把手术刀划开了皮肤的伪装,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本质。
他在看什么?
侍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
哪怕隔着那层厚厚的黑色眼罩,她依然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那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物体”。
就像是一个顽童蹲在地上观察一只濒死的甲虫,或者是一个科学家在审视试管里即将沸腾的化学药剂。在他的眼里,自己没有名字,没有身份,甚至没有生命。自己只是一团会呼吸的肉块,一组流动的咒力数据,一个随时可以被抹除的杂讯。
那种被彻底物化的恐惧,比死亡更让人绝望。
“呼……呼……”
她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双腿已经软得完全站不住了。膝盖磕在坚硬的木地板上,传来钝痛,但她毫不在意。
她抬起头,惊恐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那不仅仅是一扇门,那是一道结界。门的那一边,是神的领域,也是魔的巢穴。
那里没有上下之分,没有时间流逝,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那个悬浮在虚空中的怪物。
如果刚才她不小心把药洒了怎么办?如果她发出了太大的声音怎么办?
后知后觉的后怕涌上心头。在那个房间里,任何一点微小的失误,可能都会招致毁灭性的打击。不是因为他会发怒,而是因为对于五条家来说,碾死一只蚂蚁是不需要理由的。
那种绝对的、压倒性的力量差距,让她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卑微感。
突然,一阵风吹过走廊。
“沙沙——”
纸门轻微震动的声音,让护理师猛地抱住了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别过来!
她在心里绝望地呐喊。
不要让她再看到那双眼睛。不要让她再感受到那种被剥离灵魂的视线。
哪怕是被最凶恶的咒灵袭击,或许还能有一搏之力,还能感受到恐惧之外的愤怒或悲伤。但在那个孩子面前,所有的感情都被冻结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生物本能的敬畏——那是低等生物面对天灾时的战栗。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冷汗滑落。
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拼命地擦拭着自己的手臂,仿佛那里沾染了什么洗不掉的脏东西。
那是刚才递勺子时,不小心碰到少爷手指的地方。
那皮肤凉得像冰,滑得像蛇。
“救救我……谁来……”
她呜咽着,缩成一团,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但在这深宅大院里,没有人会来安慰一个普通的护理师。
过了许久,直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地板上,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扭曲得像是一个鬼魅。护理师才慢慢地止住了哭声。她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腿还在抖,心还在跳,但眼神已经变得空洞而麻木。
她是五条家的护理师,是消耗品。
只要还没疯,明天还得继续端着托盘,走进那扇门,去面对那个非人的神明。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像是一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长廊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