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理师跪坐在床边,手中的瓷勺微微颤抖。那不仅仅是因为害怕,更是因为一种生理上的本能排斥——她在靠近这个孩子时,皮肤会感到一阵阵刺痛,就像是在靠近一个高压辐射源。
勺子里盛着黑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草药味。在普通人闻起来或许只是苦,但在五条悟的鼻腔里,这股味道被无限放大,变成了一种仿佛腐烂沼泽般的恶臭,直冲天灵盖。
“悟少爷还有半碗药……请张口。”护理师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五条悟躺在层层叠叠的白色绷带中,一动不动。
如果是三天前的他,此刻恐怕已经因为这股气味而尖叫、暴走,甚至用无下限将周围的一切碾碎。但现在,在那厚重的黑色眼罩之下,发生了一场无声的奇迹。
“切断。”
他在脑海里对自己下达了指令。
这是一种刚刚摸索出来的技巧。既然□□是痛苦的容器,感官是身体的叛徒,那么——只要把“自己”从这具躯壳里抽离出来就好了。
想象一下,灵魂是一根光滑的丝线。
现在,握住它,轻轻地,往上提。
先是脚趾。那种被粗糙布料摩擦的灼烧感消失了。
接着是小腿、大腿、腰腹。缠绕在身上的绷带带来的窒息感不见了。
然后是胸口、喉咙、舌头。那股令人作呕的药味,突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五条悟感觉自己飘了起来。
他的意识脱离了这具五岁孩童的躯体,悬浮在天花板上,像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低头俯视着床上那个名为“五条悟”的生物。
看啊,那个脆弱的容器又坏了。
漂浮在空中的“他”,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客观视角审视着下方。
床上的那个孩子,皮肤苍白得像纸,身上缠满了绷带,像极了一个等待下葬的木乃伊。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勺黑色的液体送进孩子的嘴里。
那是药吗?不,那是燃料。是为了维持这个名为“最强”的机器运转而注入的化学试剂。
“咕嘟。”
吞咽的动作完成了。
在第三方的视角里,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喉结滚动的机械轨迹,看到食道蠕动的肌肉收缩。这一切都像是一场精密的默剧,与他无关。
他在自主进行解离。
当痛苦超过了阈值,大脑为了自保,自动切断了情感的连接。现在的五条悟,不再是用“心”在感受世界,而是用“六眼”在解析世界。
没有苦味,没有恶心,只有关于“液体流入胃部”这一物理现象的事实反馈。
真方便。
悬浮在半空的意识发出了一声轻笑。
原来,只要不当“人”,就不会痛了。
与此同时,跪在床边的侍女(另一名负责换班的年轻女孩)正死死地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刚刚端着水盆进来,正好目睹了喂药的全过程。
眼前的景象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位传说中未来绝对会无敌于天下的五条家神子,此刻却像个废人一样躺在床上,连吞咽都需要别人伺候。这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唏嘘了。
但真正让她恐惧的,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氛围。
当勺子递到少爷嘴边时,少爷没有任何抗拒,也没有任何表情。他就那样顺从地张开嘴,喝下药汁,然后闭上嘴。
整个过程流畅、精准,却透着一股死寂。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反应。
哪怕是重病的婴儿,也会因为苦味而皱眉、哭闹。
但他没有。
他的脸平静得像是一张面具,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一拍。
在那一刻,侍女觉得躺在那里的不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或者一尊精致易碎的神像。
他看着她们的眼神……虽然隔着黑布,但她依然能感觉到那种毛骨悚然的被注视感。
侍女的心脏剧烈跳动,冷汗浸湿了后背。
那双眼睛并没有在看她。
他在看什么?
是在看她的骨骼?还是看她的咒力流动?或者是……在看某种她根本看不见的东西?
“退下吧。”
喂完药的护理师轻声说道,打破了侍女的胡思乱想。
侍女如蒙大赦,慌忙行了一礼,几乎是逃也似地退出了房间。直到关上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她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房间里太压抑了。那种安静不是平和,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惊惶不安。
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悬浮在天花板上的意识慢慢回落,重新钻进了那个冰冷的躯壳里。
感官重新连接。
苦味回来了,疼痛回来了,那种仿佛被无数虫子啃噬的幻痛也回来了。
但五条悟并没有皱眉。
因为他知道了一个秘密——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再次“离开”。
这种掌控感,比任何力量都让他着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