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煦想起了在换衣室里的那一次，余茶也是这样的乖巧，任人摆布，哪怕是疼了，也只是默默忍着，任由眼圈里的泪珠打转。

在那些欺凌他的人面前也是这样的吗？一时没控制住，面上显出一抹冷沉的情绪，转瞬即逝。

颂煦的视线沿着余茶瘦削的脊背往上看去，校服因为被撩起，本就宽大的衣领斜向了一边，露出了白皙的肩颈，上面赫然是已经结痂的痕迹，只是周围还泛着很深的青紫，看上去就像是已经熟透了的深红玫瑰，艳丽至极。

颂煦看着，眼眸深邃，一汪深潭里面似乎真的映出了绽放的艳丽玫瑰，熟透了的花瓣凋谢而下，落在他的心口，提醒着颂煦，这是他的杰作。

他面色未变，眼眸里透出来的情绪让人捉摸不透，最终手指没有轻抚上去。

“除了方壮，还有哪些人？”颂煦出声，手指收回，指尖处还残留着皮肤的余温。

背上没了手指的触感，一时间，余茶内心竟产生了一丝空落落的感觉，尽管他觉得这感觉来得莫名。

“舍友。”他不想再让颂煦生气，只能老实说出口，“是B班的，我之前没转班的时候一直都是跟他们住。”

“我知道了。”颂煦看着他，沉黑的眼眸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天气一如既往的热，热得大地都蒸腾起了热气，空气中都弥漫着热的气息，将人裹挟在里面，呼吸都透不过气，就连吹来的风都是热的。

化学老师将最后一个化学方程式讲解完的时候，下课铃声刚好响起，瞬间校园里其他班级下课的哄闹声就响了起来。黑板上粉笔写下最后一个字，她习惯性在后面打上一点，就不拖沓地说：“大家下课吧，课代表来我办公室一下。”班级里这才有了桌椅挪动的动静。

余茶趴在课桌上，没有起来走动的打算，再加上他现在的情况只能依靠拐杖走路，更是连动的想法都没有。坐在靠窗一角的他习惯性地看向了前排的颂煦，他安静地在整理笔记，余茶能够看到他完美的侧脸。

方壮已经有好多天没有来上课了，呼吸间终于没了那股子肥腻的恶心气味，余茶也舒坦了很多。

一切又恢复成往常的模样。上课铃声响起，班主任拿着数学课本来到了教室，同学们都安静了下来。

“在上课之前我先说几件事，大家都要给我认真听着，别一天天当耳旁风！”老班一向习惯占用课堂说班事，同样也会借班课来讲数学，大家们也都习以为常了。

老班出口的声音微沉，语气里不自觉就带上了班主任自带的威严，“前段时间的事情都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学校也都通报具体经过，在这里我就不多说了。”

说着他敲了敲讲台，“当然，该强调的我还是得强调，大家都不是什么小孩子了，也都知道违法乱纪是要受到惩罚的，别仗着自己在学校就为所欲为。这次的事情呢，希望大家能够引以为戒，不要像方壮那样，用自己半生前途去赌！”他特意强调，怕再生出事端。

“最后呢，我通知班上住宿生一件事，学校要求各班的学生统一到各班宿舍，避免班级人员混住引发争端，所以需要换宿舍的同学今天放学记得按表上排好的名单换下宿舍。”班主任说着将名单放讲台上，就让大家将课本翻到111页。

余茶在听到这一通知的时候，内心翻涌，像是平静无波的河面被突然扔了一粒小石头过来，“哗啦”数声，荡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他的视线又挪向了前排坐着的颂煦，他的背影清瘦，阳光透过窗外树叶，在他身上落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平静而美好。

放学了，颂煦作为班长，依旧是被班主任喊到办公室。余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收回了视线。他不紧不慢地将课桌收拾干净，等到练习册放进书包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多少人了，背好书包，这才将医务室借来的拐杖拿好，慢慢下了楼。

余茶原本想抓紧时间回宿舍搬东西，但一想到今天周五，舍友他们可能会先回宿舍，到时候可能会撞见他们，指不定又会被找麻烦。这个想法又一转，他还是打算先去食堂吃晚饭，等到挨晚的时候再回宿舍吧。

余茶没料到的是，走在去食堂路上的时候，会见到她——那个只在小时候记忆里存在的人，同样也是只会出现在电视上的人。

她依旧保留着记忆中的模样，甚至比在电视上给余茶的印象更深刻。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温柔而美丽，让人一眼就能记住她。

余茶那时候在病床上陪着父亲，小小的一只，趴在床沿边睡着了，梦里见到的就是她。

梦里，她就站在灿烂的阳光下，穿着一身漂亮的碎花裙，很适合她。微风轻抚过裙边，她朝余茶招手，面上带着温柔的笑，“茶茶，过来，到妈妈这儿来。”她说着，向余茶伸出手，“别怕，妈妈在，妈妈抱你。”

“妈妈，是妈妈吗？妈妈来了。”余茶稚嫩的脸庞显得有些呆愣，嘴巴嗫嚅了下。随即便朝她跑了过来，他伸手想要她抱，可惜踉跄了几步摔了跤，一下子疼得他眼眶里泪花直打圈，等到余茶艰难爬起来跑向她时，她早已没了身影，只留下曾经记忆里她温柔而又残忍的话，“茶茶，妈妈走了。以后你要听爸爸的话，好好照顾自己。”

那时候，余茶是哭着从梦里醒来的，白皙的小脸上全是眼泪，他的嘴里喊的是“妈妈”，病床上的父亲惨白面容上显露出无措与难受的神情，宽厚的手掌将余茶脸上的泪痕轻轻抹掉，说：“小茶乖，小茶不哭，爸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