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不想答。

可老太太那样看着他，他没法不答。

“比现在直。”他说。

“那现在没那么直了？”

谢临舟往楼下看了一眼，语气还是淡的。

“现在有人陪我一起直。”

说完，他转身下楼。

宋阿姨愣了半天，目光落到楼道里那块“居民文明公约”的牌子上，过了会儿，才慢慢回过味来。

回到街道办时，已经快中午了。

何阿姨跟宋阿姨居然一前一后又跟了下来。

一个来登记桌面膜赔偿。

另一个嘴上说“顺便看看”，其实是来看何阿姨会不会赖账。

两人一路上还在斗嘴。

“你那毛巾被本来也没洗干净，淋两下怎么了——”

“你那花盆摆外面十年了，你自己都不敢浇透——”

“我今天再浇你一下试试——”

“你敢！”

王主任听得脑仁疼，转头跟谢临舟抱怨：

“这俩，本来是闺蜜。”

谢临舟一愣。

“啊？”

“以前一块儿买菜，一块儿跳广场舞。老宋老头子走那阵，天天是小何上门陪她。后来不知道怎么就——”

王主任摆摆手，没往下说。

可话不用说完，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谢临舟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位阿姨此刻正肩并肩站在登记台前填单子，一边填，一边继续斗嘴。

何阿姨嘀咕了一句：“你以前帮我挑毛巾被的时候，可没这么多意见。”

宋阿姨笔尖顿了顿，半天才回她：

“那时候，你也没嫌我浇花。”

两人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

“你字怎么写这么丑。”

“你字也没好到哪儿去。”

“我老花。”

“我也老花。”

谢临舟收回目光，回到工位，想了想，从抽屉里摸出两张便利贴。

一张写：

五楼养花指南——接水盘·定时·定量

另一张写：

四楼晾衣指南——内杆·标准线·周检查

写完，他把两张便利贴递给王主任。

“贴楼道里。”

王主任接过，低头看了两眼。

“哎哟，这是怕她俩又忘？”

“嗯。”

“你这字是真好看。”王主任越看越满意，“拿出去写婚帖，一张收一千都行。”

“……”

“不是，我认真的。”她又补一句。

“王主任。”谢临舟抬眼。

“嗯？”

“别打听我以前干什么。”

王主任一噎。

“我打听了吗？”

“您今天第四次了。”

“……”

小林在边上差点笑到原地飞升。

下午的时候，隔壁楼那对刚停战没多久的小情侣，居然双双跑来街道办道谢。

女孩一进门就不好意思得不行。

“谢老师。”

“嗯。”

“那天您让我们列的财产清单——”

“嗯。”

“我们列完之后……”

她顿了一下。

男孩在后面硬着头皮补充：

“没分。”

办公室里静了三秒。

王主任一口茶差点呛出来。

“怎么回事？”

女孩脸都红了。

“我们列到一半发现……每一样东西都不好分。”

“猫他养，狗就跑。”

“狗我养，猫就挠墙。”

“会员她不退，我退不掉。”

“门禁卡他不还，我进不去。”

“房子本来也还有五个月租期。”

王主任：“……”

小林：“……”

直播间直接笑炸。

【这叫什么，现实打败分手】

【谢老师也没想到吧】

【建议下次先写复合清单】

谢临舟看了他们几秒。

这种事，他当艺人时没遇见过；当街道办，也确实是头一回。

沉默片刻后，他问：

“自动续费退了吗？”

“退了。”

“门禁卡还了吗？”

“还了。”

“狗打疫苗了吗？”

“打了。”

“猫美容呢？”

女孩立刻点头：“预约了。”

谢临舟看着他们，终于下了结论。

“那还成。”

两人一起愣住。

“但是——”他又补一句，“下次再分手，别打110。”

“……”

“打派出所普通电话可以，别走警情系统。”他说，“占资源。”

两人连连点头，简直像被重新做了一次法制教育。

走出街道办没几步，女孩小声和男孩嘀咕：

“你说他这人是不是其实挺暖的？”

男孩很诚实：

“不是。”

“啊？”

“我觉得他是真的嫌我们占资源。”

女孩：“……”

办公室重新静下来。

谢临舟收拾打印纸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登记台。

上午那两张赔偿单还压在玻璃板下面，何阿姨的字歪歪扭扭，宋阿姨的字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顿了一下，没说话。

当天晚上，临江街道办账号发了条很朴素的动态：

【楼上养花，楼下晾衣，和平方案公告】

附图正是那两张便利贴。

字迹干净漂亮，内容简单得像在写家规。

评论区最高赞：

【谢老师这字可以拿出去开书法展。】

第二条：

【下次我跟我男朋友吵架，也去临江街道办。】

第三条，是那个柴犬头像。

【字是好字。】

【毛巾被家那位你有空多跟五楼喝喝茶。】

【老人一个人住，太孤单。】

小林看到这条，愣了半天，截图发给了王主任。

王主任看完，眯着眼笑了。

“你说这柴犬——”她慢悠悠道，“嘴是真毒，人好像不太坏。”

“对吧！”小林立刻像找到了组织，“主任您也这么觉得吧！”

“我不发表意见。”王主任摆摆手。

停了停，又补一句：

“不过以后你要是在直播里口误，他骂你，你先听着。他骂得一般没错。”

小林：“……”

他忽然有点忧伤。

怎么全世界都开始替柴犬头像说话了。

快下班的时候，王主任又把手机递给谢临舟。

“小谢，你看看这个。”

谢临舟扫了一眼。

是一条短信。

王主任您好，我是市电视台《城市有你》项目组的秦桢。想约您和谢老师下周见一面，聊一下拍摄方案。

谢临舟看着那行字，安静了两秒。

“回她。”王主任看着他，“回还是不回？”

“……”

“见还是不见？”

窗外天已经暗了。

街道办门口的路灯亮起来，马路上是晚高峰压得发红的车流。

“见。”他说。

王主任有点意外。

“真见？”

“嗯。”

“我还以为你要拒——”

“该来的总会来。”

谢临舟没立刻接话，低头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

看得很慢，像上午看那排花盆。

“不如早点见完早点了。”

王主任盯着他看了两秒，慢慢笑起来。

“行。”她说，“我给她回，下周二。”

谢临舟没再说什么，拿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

“王主任。”

“嗯？”

“见面那天——”

“嗯？”

“您也在。”

王主任一愣。

谢临舟没等她回答，推门出去了。

门口风有点大，吹得他那件刚被缝过的衬衫袖口轻轻动了一下。

王主任站在办公室里，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她端起保温杯，轻声说了一句：

“这孩子啊——”

后半句，到底没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