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活动室最近的排期，满得前所未有。
周一太极，周二合唱，周三广场舞，周四书法班，周五老年手机课，周六儿童绘本角，周日还得给家长会和临时会议腾口子。
临江街道这间活动室，算是头一回真正排满了。
搁从前，王主任路过这儿，站在门口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现在不一样了。
老人要来打太极，退休老师要来开书法角，年轻家长要带孩子办绘本时间。
连隔壁街那个玩票友会的老先生都托人来问：“你们活动室能不能借我们唱段《锁麟囊》？”
王主任最近每天一打开邮箱，都有种自己不是街道主任、而是连锁剧院排片经理的错觉。
可再满的档期，大家也都按表来。
——直到周二下午。
区里突然通知：
下周要来临江社区做一轮市级文明宣传片的前期采风。
换句话说，活动室得腾出来。
消息一落地，三支队伍同时炸了。
刘阿姨先拍了桌子，书法班老爷子拄着拐杖往前站，家长代表手机都举起来了，像下一秒就要现场录证据。
“我们练了两个月，下周就要比赛！”
书法班老爷子胡子都吹起来了：
“墨都磨好了，凭什么让！”
儿童绘本角家长代表更直接：
“你们宣传文明，难道小孩不算文明？”
三拨人堵在街道办门口，声音一层压一层，把一楼大厅塞得黑压压一片。
小林被挤在窗口后面，脸都白了。
“王、王主任……”他小声求救，“他们堵路了。”
王主任端着保温杯，先看了一眼电脑里的排期表，再看了一眼门口那堆人头，最后看了眼日历。
周二。
周五之前，得平。
她叹了口气。
“小谢。”
“嗯。”
“上。”
——
谢临舟刚从外面巡查回来。
上午去七栋一单元，给阳台浇花那两位阿姨做复检；
中午去小广场，帮刘阿姨试新音响；
下午又被王主任打发去看消防通道有没有被杂物堵死。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衬衫后背都还带着点汗。
他把手里的《消防台账》往桌上一放，顺着声音看了眼门口。
“又怎么了。”
“活动室。”王主任言简意赅，“区里要拍，活动室得腾。”
“哦。”
“三支队伍。”
“哦。”
“都不让。”
“哦。”
“你先别哦。”王主任看他，“你去跟他们说，先别吵。”
谢临舟：“我没吵。”
“不是你。”王主任揉揉眉心，“是让他们别吵。”
谢临舟：“……”
他走过去的时候，三拨人正吵得不可开交。
“活动室又不是他们家的！”
“我们下周就比赛！”
“墨都磨好了——”
“市里宣传大还是我们比赛大？”
“结业展怎么办？”
“孩子们都等了两周了！”
吵得小林耳膜发麻。
谢临舟没先劝，先把门边那块原本写着“文明使用公约”的小白板拎了过来。
“啪”地一声，放在桌上。
屋里静了一瞬。
“说完了？”他问。
众人一噎。
“那我说。”
他拿笔，刷刷在白板上写下两行字。
字锋利落，跟人一样不绕弯。
方案一：全部停课，等拍摄结束。
方案二：重新排表，大家都让一步。
“选。”他说。
刘阿姨第一个反应过来。
“怎么让？”她盯着白板，十分警惕，“你先说清楚。我们可不能白让。”
谢临舟把笔转了一圈，开始逐条往下说。
“书法班提前一小时。绘本角挪去图书阅览室。广场舞临时改到小广场，街道给你们借移动音响和遮阳棚。”
刘阿姨一听就急了。
“小广场地不平！”
“明天铺防滑垫。”
“遮阳棚几点到？”
“下周一上午八点。”
“棚子够大吗？”
“四米乘六米。”
“音响——”
“给你们换便携的。”他说，“指向性弱一点。王主任那边有。”
刘阿姨一下不吭声了。
书法班老爷子摸了摸胡子。
“那笔墨桌子怎么办？搬来搬去，断了墨怎么办？”
“桌子我搬。”谢临舟说。
老爷子一愣。
“你——？”
“我搬。”
“那笔砚和宣纸——”
“您自己装盒。”谢临舟说，“我过去的时候，顺便帮您看一遍。”
老爷子本来还想再挑两句毛病，结果话到嘴边，忽然挑不出来了。
旁边几位老先生也互相看了看。
“这孩子办事是稳。”
“是上回帮我办身份证那个小谢吧？”
“是他。”
“那就让他搬。”
家长代表最务实。
“绘本角挪去阅览室，会不会太挤？”
“加开放时段。”谢临舟说，“周六周日，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四点。”
家长代表在心里飞快算了一遍。
“时间够。”
“但阅览室没小椅子。”
“街道借。”
“借得够吗？”
“二十个，明天到。”
“值班谁来？”
“周六周日上午我值。”他说，“下午小林。”
小林：“啊？”
谢临舟转头看他一眼。
小林立刻站直：“没问题！我下午！”
家长代表也点头了。
“那我没问题。”
三拨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音响、防滑垫、遮阳棚，连值班的人手，他都一样一样报了出来。
他们来时攒满了一肚子理，这会儿反倒不知道先从哪一句驳起。
屋里静了足足十来秒。
刘阿姨终于先松口。
“那你要是真把防滑垫铺好，我们也不是不能挪。”
书法班老爷子也跟着点头：
“提前一小时行，但书法桌不能太矮。”
家长代表最后确认了一遍：
“你值班是真值吧？别到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带十几个孩子。”
“真的。”谢临舟说。
“行。”她点头，“那我没问题了。”
气氛一松下来，刘阿姨忽然凑近一点。
“小谢啊。”
“嗯。”
“你这方案——”
“嗯。”
“是今天才想的，还是昨天就想好了？”
谢临舟：“昨天。”
刘阿姨一下睁大眼。
“你昨天就知道区里要来拍？”
“不是。”
“那你怎么——”
“我知道你们迟早要吵。”他说。
刘阿姨：“……”
书法班老爷子在旁边捋了捋胡子，慢悠悠给出评价：
“小谢这孩子，心眼儿够。”
家长代表愣了下：“多心眼儿？”
老爷子摆摆手：“不是那个意思。是他眼里装的人多。”
家长代表一下就明白了，点了点头。
刘阿姨也跟着“啧”了一声，表示认同。
旁边小林听得都愣了。
人群散得差不多时，王主任站在门口看着，低声感叹：
“你说你这张脸，长得像来收购社区的，结果天天在这儿搬桌子。”
谢临舟拿湿抹布擦白板，头都没抬。
“搬桌子比陪投资人喝酒轻松。”
王主任动作一顿。
她偏头看了他两秒，像是想问什么，最后还是没问。
只是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明天那堆防滑垫，给你算加班。”
“谢谢。”
“别客气。”王主任说，“反正也没多少钱。”
谢临舟：“……”
小林在旁边差点笑到原地升天。
下午，谢临舟去了社区仓库对接防滑垫、遮阳棚和小椅子。
仓库是老楼改的，里面堆满历年宣传物料和淘汰设备，灰大得像一开门能直接呛死人。
他戴着口罩进去，把能用的和不能用的全翻了一遍。
防滑垫：八块，够。
遮阳棚：两个，一个支架断了，要修。
便携音响：三套，一套电池鼓包，得换。
小椅子：十五张，不够。
他正要起身，又想起什么，转头看了一眼角落。
——遮阳棚的固定砂袋，按规定每个棚要配六个。
仓库里只剩四个。
他在记事本上多写了一行。
砂袋差八个。今天必须搞定。
他把情况记下来，给王主任发消息。
小椅子差五张，需要借。
王主任几乎秒回。
我去找东湖街道借。她们主任昨天还跟我显摆新椅子。
谢临舟：“……”
他立刻又补了一条。
您别真去借，我从便民点调。
对面停了两秒。
我可以借的。
别。
王主任：“……”
她很快反应过来：谢临舟这是怕她真去东湖街道借椅子，顺带再跟那位“老冤家”较一场劲。
最后她只好老老实实回了一句：
好，小谢同志。
您可真稳。
晚上六点，谢临舟从仓库出来，衬衫都蹭脏了，头发里也沾了点灰。
小林已经蹲在门口等他，手里举着一瓶冰矿泉水。
“谢老师！”
“嗯。”
“您……您要不先洗把脸再回去？”
“不洗。”
“那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