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宁是她的大学室友,也是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称得上“闺蜜”的人。她们学的是同一个专业,住同一间宿舍,一起熬夜画图、一起吐槽老师、一起在考试前狂背重点。
毕业后,许安宁读了研,沈时晚则因为签了那份契约,走上了另一条路。
许安宁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沈时晚没有瞒她。签约后的第二天,她就打电话告诉了许安宁一切。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许安宁说了一句让她记到现在的话:
“晚晚,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你要答应我,要是那个人敢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拿刀去砍他。”
沈时晚当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十五分钟后,许安宁从一辆出租车上跳下来。
她比大学时候胖了一点,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消,看起来还是像个大学生。她穿着一件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和沈时晚完全不同的朝气。
“晚晚!”她跑过来,一把抱住沈时晚,“想死我了!”
沈时晚被她抱得往后退了一步,忍不住笑了:“你怎么还是这么莽莽撞撞的?”
“我哪有莽撞!我这是热情!”许安宁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最后停在那条白裙子上,眉头皱了一下。
“又穿白的?”
沈时晚没有接话。
许安宁也没有追问。她拉着沈时晚的胳膊,说:“走,陪我去喝奶茶。”
“我不喝奶茶。”
“你就看着我喝。”许安宁笑嘻嘻地说,“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不行,我得盯着你吃东西。”
她们去了附近的一家奶茶店。
许安宁点了一杯芋泥波波,加了一份奶盖,还要了一份鸡蛋仔。沈时晚只点了一杯柠檬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所以,”许安宁把吸管戳进奶茶里,一边搅一边说,“那个林微月真的回来了?”
沈时晚点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傅老太太的寿宴上。”
“她长什么样?是不是特别漂亮?”
“很漂亮。”沈时晚说,“很有气质,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许安宁撇撇嘴:“那傅司珩呢?他见到她什么反应?”
沈时晚回忆了一下昨晚的场景。
“没什么反应。”她说,“很平静,就像看到一个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许安宁皱起眉头,“不对啊,他不是等她等了好多年吗?怎么见到本人反而没反应?”
“我不知道。”
“男人就是这样,得不到的时候念着,得到了又不珍惜。”许安宁义愤填膺地说,“晚晚,我跟你说,你别管什么契约不契约的,你就跟他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沈时晚忍不住笑了:“安宁,你不是说让我拿刀去砍他吗?怎么又变成耗着了?”
“那不是……我后来想了想,砍人要坐牢。”许安宁嘟囔道,“而且你砍了他还得伺候他,多不划算。”
沈时晚笑出了声。
笑完之后,她低下头,用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柠檬水,声音低了下来。
“安宁,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等契约结束,我就离开这座城市。”
许安宁手里的奶茶顿住了。
“去哪?”
“不知道。”沈时晚说,“随便去哪,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那……你爸呢?”
“我爸的病已经好了,他现在在老家,有阿姨照顾。我每个月给他打钱就够了。”
“那你的事业呢?你不是学建筑设计的吗?你三年没碰专业了,你以为重新开始那么容易?”
沈时晚沉默了。
许安宁说的对。
三年了,她的专业能力早就生疏了。当年那些offer,那些她花了大力气准备的作品集,现在都成了过去式。她是一张三年的空窗期,在任何一个HR眼里都是大大的减分项。
但她不可能一辈子当“傅太太”。
林微月回来了,她的任务结束了。
她必须为自己打算。
“我会想办法的。”她说,“先离开这里,然后再找工作。”
许安宁放下奶茶,认真地看着她。
“晚晚,你真的甘心吗?”
又是这个问题。
昨晚许安宁在微信上问过她,她没有回答。现在面对面,她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甘心吗?
不甘心又能怎样?
她和傅司珩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对等的。他出钱,她出力,清清楚楚的交易。她要是动了真心,那就是犯规,就是违约,就是不知好歹。
“没有什么甘心不甘心的。”她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场戏该散场了,我总不能赖在台上不走。”
许安宁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时晚放在桌上的手。
“晚晚,不管你去哪,我都会去找你的。”
沈时晚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嗯。”她说,“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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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许安宁分开后,沈时晚没有直接回别墅。
她让司机把车停在了江边,一个人沿着江堤走了很久。
傍晚的江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江面上有几艘货船慢悠悠地驶过,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在夕阳的余晖里闪着碎金般的光。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
炒栗子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戴着一双厚手套,在大铁锅里不停地翻炒。栗子的香味在冷空气里格外浓郁,甜丝丝的,带着一点焦糖的苦。
沈时晚站在路边,看着那个小摊,忽然想起了什么。
很久以前,她好像也很喜欢吃糖炒栗子。
具体是什么时候?
大学的时候?
还是高中的时候?
太远了,她记不太清了。只知道那时候每到秋天,学校门口就会有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大叔,栗子炒得又香又甜,她每次路过都会买一袋。
后来父亲生病了,她就再也没有吃过。
不是买不起,而是没有那份心情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走过去。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傅司珩发来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
“什么时候回?”
沈时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钟。
这是傅司珩第一次问她“什么时候回”。
以前,他从来不管她几点回家,不管她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做什么。他对她的行踪毫不关心,就像他对她的情绪、她的想法、她这个人本身——毫不关心。
为什么忽然问了?
是因为林微月回来了,他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还是……
她不敢想。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打,又删掉。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一句:
“在路上。”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关了机,放回包里。
继续沿着江堤慢慢走。
她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傅家的书房里,傅司珩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在路上”三个字,很久没有动。
季杨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说:“傅总,林小姐那边问,明天的见面时间要不要改到晚上?”
“不改。”傅司珩收起手机,“下午三点,老地方。”
“是。”
“还有,”他顿了顿,“沈时晚回来之后,让她来书房找我。”
季杨微微一愣。
三年来,傅司珩从未主动让沈时晚去过他的书房。
“好的,傅总。”
傅司珩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本旧日记上。
那本日记很旧了,封面都磨得发白,边角也卷了起来。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个日期——十年前。
和一行字。
字迹很年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棱角和不羁。
“今天,她穿了一条白裙子。”
他合上日记,拉开抽屉,把它放了进去。
然后锁上。
钥匙在掌心里握了很久,直到被体温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