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城,暑气未消。
沈砚清拖着行李箱站在江城大学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头顶的烈日,后悔没带帽子。
一个多月前在净慈寺的银杏树下,他还穿着卫衣,山风吹得人发冷。现在倒好,太阳恨不得把人晒脱一层皮。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双联结还在,小金珠还在,刻着的“缘”字已经被他摸得发亮。一个多月了,他没摘过。
“沈砚清!”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远处炸开。
沈砚清抬起头,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一个橙色的影子扑了个满怀。
“你想死我了!”江望穿着一件亮橙色T恤,衬得他的肤色更黑了几分,笑起来一口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个暑假不找我玩,你是不是在家修仙呢?”
沈砚清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推开他的脸:“松手。”
“不松。”
“我行李箱压你脚了。”
江望低头一看,果然,行李箱的轮子正碾在他脚趾上。他“嗷”了一声跳开,蹲下去揉脚,嘴里嘟囔:“你故意的。”
沈砚清面无表情地拉起行李箱拉杆:“嗯。”
江望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眉头皱起来:“你怎么晒黑了?”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
江望自己也晒黑了——亮橙色T恤把他的肤色衬得像刚从非洲回来。但这个人显然没有自知之明,还在那儿一本正经地研究沈砚清的脸:“真的,你比上次见面黑了两个度。”
“上次见面是三个月前。”
“所以呢?”
“所以是你记错了。”
江望狐疑地又看了他一眼,最终放弃了这个话题,一把揽过他的肩膀往校门里走:“走走走,我带你去报到。你哪个宿舍楼?”
“Omega8号楼,502。”
“那离我那儿不远,我Alpha3号楼,咱俩隔一条路。”江望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你知道吗,今年新生里有个特别厉害的,高考全省第三,报了我们学校。”
沈砚清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
“经管学院的,听说长得也帅,论坛上已经有人开帖了,叫什么‘本届新生颜值天花板’。”江望掏出手机翻了翻,“你看,这个帖子,已经盖了几百楼了。”
沈砚清瞥了一眼屏幕,看到一个帖子的标题:《2024级新生颜值预测帖(持续更新)》。他没什么兴趣,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路。
“你排第二。”江望说。
沈砚清脚步顿了一下:“什么?”
“这个帖子里,你排第二。第一是那个全省第三,叫……”江望翻了翻帖子,“顾行舟。对,顾行舟。你俩被并列为‘本届最值得期待’。”
沈砚清听到“顾行舟”三个字,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想起净慈寺银杏树下那个人,想起那双清清冷冷的桃花眼,想起他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
他叫什么名字?
他当时不知道。现在还是不知道。
但他记得那个人的画,记得那本《经济学原理》,记得他手腕上系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红绳——不,应该说,自己手腕上系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红绳。
沈砚清下意识地摸了摸红绳。
“你看,这个‘舟不渡人’就是顾行舟的论坛ID,他还点赞了这个帖子。”江望把手机怼到他面前,“你看到没?他给自己点赞?”
沈砚清低头看了一眼。
帖子里,“舟不渡人”的头像旁边,确实有一个点赞的标记。有人截图评论:“校草点赞了,他也觉得自己和经管院草配?”
沈砚清的耳朵有点热。
“什么配不配的。”他把手机推回去,“无聊。”
江望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Omega8号楼在校园的东南角,离食堂和教学楼都不远。沈砚清拖着行李箱爬上五楼,在502室门口停下。
门是开着的。
他推门进去,先闻到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空间不算大但也不逼仄。窗户开着,九月的风吹进来,白色的窗帘微微飘动。
靠窗的床位已经铺好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往书架上摆书。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圆脸,笑起来很和气,推了推眼镜框:“你好,你是新室友吧?我叫周逸,经管2班的。”
沈砚清点了点头:“沈砚清,经管1班。”
“沈砚清?”周逸的眼睛亮了一下,“就是论坛上那个……经管院草?”
沈砚清面无表情:“那是别人乱说的。”
“不不不,我觉得实至名归。”周逸热情地走过来,帮他把行李箱提到床铺旁边,“你睡哪个床?我帮你铺。”
沈砚清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床位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别献殷勤了,人家自己会铺。”
沈砚清转头。
一个男生坐在床上,盘着腿,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款射击游戏的结算界面。他的长相偏冷,眉眼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质,连头发丝都透着“别跟我说话”的气息。
“陆辞,经管2班。”他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开了一局。
沈砚清“嗯”了一声,没在意。
“还有一个人没来。”周逸指了指另一个空床位,“宋词,中文系的,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瘦高的男生拖着行李箱进来,头发有点长,扎了个小揪揪在脑后,穿着一件印着诗句的白T恤。他环顾了一圈宿舍,目光在沈砚清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宋词。中文系。”
“沈砚清。”
“我知道。”宋词把行李箱拖到自己的床位前,一边拆行李一边说,“论坛上见过你的照片。本人比照片好看。”
沈砚清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干脆不接。
宋词也不在意,继续拆行李。他带的东西很有意思——除了常规的生活用品,还有一卷宣纸、一盒毛笔、一方砚台。他把砚台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又往墙上贴了一张自己写的毛笔字。
沈砚清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四个字:人淡如菊。
他沉默了两秒。
陆辞也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继续打游戏。
周逸推了推眼镜,真诚地评价:“写得真好。”
宋词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砚清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他的行李不多,几件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充电宝,还有一本没看完的小说。他把衣服挂进衣柜,把电脑放在桌上,然后犹豫了一下,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那张照片——他在净慈寺拍的,银杏树、山景,画架的一角。
他把照片压在桌垫下面。
周逸凑过来看了一眼:“你拍的?构图不错。”
“嗯。”
“这是哪儿?寺庙?”
“净慈寺。”
“哦,就是那个求姻缘很灵的?”周逸推了推眼镜,“你去求姻缘了?”
沈砚清把桌垫压平:“没有。陪奶奶去的。”
周逸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收拾完宿舍已经快中午了。周逸提议一起去食堂吃饭,陆辞说不饿(其实是不想动),宋词说要先把宣纸晾好。沈砚清也觉得不饿,决定先下楼拿个外卖——他来的路上点了一杯奶茶,这会儿应该快到了。
他下了楼,沿着宿舍区的小路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