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清没再理他，继续闲逛。他其实想去银杏树下再看一眼那个少年，但又觉得太刻意了。人家在画画，他跑过去看，算什么事？而且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偏殿附近。

然后他又看到了那个少年。

少年站在偏殿门口，背对着他，正在跟里面的老和尚说话。沈砚清站在不远处，没好意思走近，只隐约看到老和尚笑眯眯地说着什么，少年微微低着头，听得很认真。

距离有点远，沈砚清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隐约听到老和尚说了句“缘分”，少年点了点头。

然后老和尚从柜台里取出一根红色的绳子，递给少年。少年双手接过，低头系在左手腕上。系得很认真，手指绕着绳子转了两圈，打了个结，又调整了一下位置，才放下袖子把红绳遮住。

沈砚清看着他的侧脸，心想：这个人……连系个绳子都这么好看。

少年系好绳子，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扫过沈砚清的方向，顿了一下。

沈砚清心里一惊——又被发现了？

但少年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从另一个方向走了。

沈砚清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树后面。

他有点失落。

他本来想……想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沈奶奶还在跟方丈说话，沈砚清没什么事做，又走回了银杏树下。

少年的画架还在那里，但人不见了。

画纸上画的是净慈寺的大殿——不是那种工笔细描，而是很写意的速写。几笔就勾勒出了大殿的轮廓和飞檐，线条很干净，笔触很利落，像画画的人一样，有一种清冷的气质。

画纸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净慈寺，三月十七。”

没有别的了。只有日期。

沈砚清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三月十七，就是今天。

画架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沈砚清低头看了一眼——《经济学原理》，曼昆。

他愣了一下。这个人在看经济学的书？是学生？学经济学的？

他把书名记在心里。

然后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银杏树和远处的山景。照片的角落里，“不小心”把画架的一角拍了进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手指就这么动了。

沈砚清把手机收好，朝寺庙门口走去，准备找奶奶。

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到地上有一根红色的绳子。

红绳静静地躺在石阶上，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弯腰捡起来。

净慈寺的红绳他见过——奶奶以前求过，是普通的平结，红绳上串着一颗简单的木珠，做工不算精致。但这根不一样。这是一根双联结——他认识这种绳结，以前在奶奶的一本旧书上看到过。红绳上串着一颗很小的金色珠子，珠子上刻着一个“缘”字，工艺很精致，不像是寺庙批量供应的那种。

他来过净慈寺很多次，从来没见过这种样式的红绳。

然后他想起来了。

刚才那个少年系在手腕上的红绳，就是双联结。而且那颗金色珠子——虽然少年放下了袖子，但弯腰的时候露出来一截，他瞥见了。

净慈寺不提供这种红绳。但那个少年手腕上有一根。

所以这根红绳，是那个少年的。

沈砚清把红绳攥在手心里。

他应该交给僧人。或者放回原处，等失主回来找。这是正常人应该做的事。

但他没有。

他把红绳戴在了自己手腕上。

绳子的触感细细的、滑滑的，贴着皮肤，带着一丝凉意。金色的小珠子转到了手腕内侧，轻轻硌了一下。

沈砚清低头看了一眼，把手腕转了转，让珠子藏到下面。

然后他转身去找奶奶了。

他告诉自己：先保管着，万一失主回来找呢？

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理由。

非常合理。

回家的车上，沈砚清靠着车窗，手指无意识地在手腕上摸来摸去。

红绳贴着皮肤，像某种温柔的提醒。

“清清，你手腕上是什么？”沈奶奶眼尖，看到了。

沈砚清顿了一下：“捡的。”

“捡的就戴上了？”

“……嗯。”

沈奶奶看了他一眼，笑了，没再追问。

沈砚清低下头，把红绳转了转，让那颗小金珠藏到手腕内侧。他掏出手机，翻到刚才拍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银杏树、山景、画架的一角。

画纸上那行小字看不清，但他记得。

“净慈寺，三月十七。”

他叫什么名字？他是谁？

沈砚清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车子驶过盘山路，窗外是层层叠叠的绿意。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又清新的气息。

沈砚清想：我会再见到他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手腕上的红绳，贴着他的皮肤，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