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野秀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在红灯前缓缓把车停下，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前方的信号灯上。可不知道是不是小樱的错觉，她总觉得他耳侧的轮廓也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好几秒后，他才淡淡开口。

“你平时对谁都这样说话？”

“当然不是呀。”

她几乎立刻否认，语气认真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本来只是想顺着那句话诚实地表达一下自己有多开心，可当他问“你平时对谁都这样说话”时，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却是——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对谁都这样。

只有你而已。

只有在你面前，我才会这么容易高兴、这么容易心软、也这么容易控制不住地说出真心话。

可这些，她依旧不能讲。

于是最后，她只是稍稍放轻了声音，补了一句：“因为南野先生不一样。”

这句比刚才更轻，更像不小心从心里漏出来的一点碎光。

说完之后，她自己先把脸偏向了窗外，假装认真看着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道路。可是倒映在玻璃上的脸已经很诚实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

南野秀一握着方向盘，沉默地听完这句话，心里忽然掠过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很轻地落进来，不重，却让他没办法当作没听见。

南野先生不一样。

他当然知道，她大概只是出于信任，或者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关系不错的合作对象，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可即便理智这样告诉自己，他还是没办法否认，听见这句时，心口确实有一瞬间微微发紧。

信号灯变绿，车子重新向前。

晚高峰的车流慢慢多起来，街边霓虹也在一点点亮开。车厢里重新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是这一次，那安静里不再只是客气和礼貌，而多了一点连当事人都还没完全弄明白的柔软暧昧。

过了一会儿，南野秀一忽然开口。

“周六那场特别公演，你准备了新的内容？”

星野樱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转过头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赛事方发来的流程里写了。”

“啊，这个呀。”她轻轻弯起眼睛，海蓝色眼睛里又亮起了熟悉的光，“因为那场是特别公演嘛，所以我想稍微做一点和平时不一样的表演。”

“会很累吧。”

“嗯……会一点。”她老实承认，随即又笑了笑，“不过如果完成得很好的话，就会觉得很值得。”

南野秀一听见这句，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又是这种回答。

像只要结果是值得的，她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忽略掉自己要付出的代价。

“你每次都这么想？”

“差不多吧。”她偏过头，长发顺着肩头滑下来，笑得有些无辜，“因为舞台本来就是会让人忍不住想努力做到最好呀。”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很真切。

南野秀一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她这样的神情，最终还是把那些劝阻的话压了回去。

因为他很清楚，就算自己说了，她也未必会听。

她看起来柔软，实际上却比谁都固执。

这一点，他已经慢慢明白了。

车子穿过熟悉的街区，最后驶入她住的高级公寓地下停车场。等停稳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车库灯光落下来，把两个人之间那一点沉默映得越发清晰。

星野樱低头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她总觉得这一趟路太短了。

短得她才刚刚开始习惯和他这样单独待在一起，车子就已经停下来了。

她轻轻摸了摸怀里的溜冰鞋，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头看向他。

“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

“嗯。”

“还有……谢谢你来看后辈们练习。”

南野秀一看了她一眼：“我主要不是去看她们的。”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只是纠正一个事实。

可星野樱听见之后，心脏却一下子漏跳了一拍。

不是去看她们的。

那就是……去看她的。

这个答案太直白，直白得让她一时间有些无措。她望着他，唇微微张了一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轻轻弯起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那我会更开心的。”

又来了。

又是这种一下子就把真心说出来的方式。

她自己说完都觉得耳朵发烫，可偏偏在他面前，她好像越来越难把那些真实情绪藏得滴水不漏了。

南野秀一静静看着她。

车库灯光落进她海蓝色的眼睛里，像在水面上碎开了一层很细的光。她明明已经很累了，脸色也还有些苍白，可在说“会更开心”时，眼里那点柔软又明亮的情绪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深夜练习场看到她的时候。

那时她坐在高处，一个人低头处理脚伤。明明已经累得不行，却还是会在抬头看见别人时先露出笑。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大概就已经注意到，这个女孩和别人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南野秀一最终还是低低地开口。

“那就开心着吧。”

星野樱怔住了。

这句话太轻，也太像他的风格。没有太多修饰，甚至听起来有点平平淡淡。可落进她耳里时，却像谁把晚风里最柔软的一部分轻轻放进了她怀里。

她看着他，过了几秒，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不是营业式的、漂亮而标准的笑。

而是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甜、一点只属于十九岁少女的开心，还有一点被好好接住之后自然流露出来的柔软笑意。

“好呀。”

她轻轻说。

然后抱着溜冰鞋下了车。

车门关上的前一秒，她又弯下腰，隔着车窗对他说：“南野先生，周六见。”

这句“周六见”说得很轻，可里面藏着的期待却明晃晃地透出来，连晚风都遮不住。

南野秀一抬眼看着她，片刻后，淡淡应了一声。

“嗯，周六见。”

得到这句回应后，星野樱这才真正弯起眼睛，抱着自己的东西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金色长发在灯下轻轻晃动，背影纤细又柔软，像一束被夜色包住的月光。

南野秀一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才缓缓收回视线。

车厢重新安静下来。

可他脑海里却还停留着刚才她弯腰对自己说“周六见”时的样子。

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让人很难装作没看见。

他垂下眼，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方向盘，唇边那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也慢慢淡去，重新恢复成平日惯有的平静。

只是这一次，连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星野樱这个名字，已经不只是被放进他的行程里了。

也开始被放进了他的注意力里。

而另一边，走进电梯的星野樱背靠着冰凉的镜面墙，直到电梯门彻底关上，她才终于把一直忍着的笑一点一点放出来。

电梯镜面里映出她泛红的脸，和怎么都压不住弯起来的唇角。

她轻轻抱紧怀里的溜冰鞋，把额头抵在上面，小小声地对自己说——

“怎么办呀……”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他了。”

电梯无声上升。

城市夜色在脚下安静铺开，而她藏得很好的心意，也在无人看见的高处，悄悄长出更柔软、更明亮的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