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天，阳光好得像是老天在派发免费的快乐。
兰弃尘一大早就把车怼到了席镜生公寓楼下，连发了六条语音，大意是“今天不去冲浪你对得起这个太阳吗”。唐川比他理智一点，只发了一条文字消息——“听说你最近火气大，海水降火。”
席镜生到的时候，兰弃尘已经在沙滩上跟一块冲浪板较了半天劲。
“巨浪区，走不走？”兰弃尘把冲浪板往沙里一插，冲席镜生抬下巴。
席镜生摘了墨镜，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浪，又慢悠悠地把墨镜戴回去，往沙滩椅上一倒：“不去。”
兰唐二人愣了一下。席镜生说“不去”的概率，大概和席镜生说“我错了”差不多低。
“真不去？”兰弃尘甩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过来，只在腰间围了条浴巾，露出精壮的上身和晒成小麦色的皮肤。他抓起旁边冰桶里一瓶冰镇苏打水，拧开灌了大半瓶，水珠顺着脖颈滚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唐川那怂包不敢玩巨浪，就指着你了。”
不远处的唐川刚从海里爬上来，正用毛巾擦着金丝眼镜，闻言立刻反驳：“谁怂？我那是珍惜生命！就你那玩法，纯属给海上救援队增加KPI。”他重新戴上眼镜，走到遮阳伞下，拿起另一瓶水，看向躺椅里一动不动的人，“镜生，你真不去？这不像你啊。”
席镜生没动，只是抬起夹着雪茄的手，朝海浪的方向随意挥了挥，声音懒洋洋地从墨镜后传来：“没劲。你们玩。”
“没劲？”兰弃尘一屁股在旁边空着的躺椅上坐下，笑得促狭，“怎么，被家里那位小娇妻榨干了？体力不支？”
这话一出，唐川“噗”地差点把水喷出来，咳嗽着瞪了兰弃尘一眼。
席镜生却笑了。他慢悠悠地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漂亮得过分的桃花眼。他没有看兰弃尘，只是盯着指间那截快要烧到手指的雪茄，舌尖轻轻舔了下有些干裂的下唇，然后，用气死人不偿命的调子，慢条斯理地说：“是啊，体力是不如从前了。毕竟……”
顿了顿，男人侧过头，对着兰弃尘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不像某些人，天天只能在健身房里对着铁块发泄，精力过剩，理解。”
“操！”兰弃尘被噎得脸一红，抓起手边的毛巾就砸过去，“席镜生你他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唐川已经笑得肩膀直抖，一边咳一边摆手：“行了行了，你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不过镜生，”他看向重新戴上墨镜、恢复瘫倒状态的好友，“你真不对劲。以前这种局，你冲得比谁都猛。”
席镜生没接话，只是重新把墨镜推上去，遮住眼睛。他没说为什么，只是心里确实有点提不起劲。巨浪？刺激是刺激，但也就那样。肾上腺素飙升后的空虚，他体验过太多次，有点腻了。
还不如……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平静的，灰蓝色眼睛，抿着唇，有时候会因为他一句调侃，从耳根红到脖颈，像颗慢慢熟透的水蜜桃。
连珹。
他有多少天没见她了？从老宅那晚不欢而散之后，他就再没回过那栋婚房。她也没联系过他。两人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半个多月前，他发的那句“席太今晚很美”，和她没有回复的空白。
像一场骤然而至、又悄无声息退去的潮水，沙滩上只留下模糊的水痕，证明它曾来过。
正出神，放在旁边小圆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新消息。
没有存名字，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内容很简单：「席先生，今晚需要我准备吗？」
席镜生瞥了一眼，没点开，也没回复。指尖无意识地手机边缘敲了敲。然后，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啪”一声轻响。
兰弃尘和唐川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他们太了解席镜生了，这种反应，通常意味着他心情不怎么样，或者对眼前的事失去了兴趣。
过了一会儿，兰弃尘冲完澡换了身宽松的亚麻衬衫和短裤回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在席镜生旁边的躺椅坐下，将文件袋随手扔到他身上。
“喏，你要的东西。”
文件袋不重，落在胸口，带着点海风的潮气。席镜生睁开眼，隔着墨镜看了那袋子一眼，没动：“什么？”
“我就知道你忘了。你上次不是让我查查你老婆和她二哥那点事儿吗？”兰弃尘点了支烟，吐出口烟雾，“喏，能查到的都在这儿了。费了点劲，有些东西年代久远，连家捂得也严实。”
席镜生这才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老宅家宴前，在会所听到那些污言秽语后，他随口让兰弃尘去查查。后来事情一多，加上和连珹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他差点把这事儿忘了。
“兰大律师还挺上心。”他把照片翻过来，语气漫不经心。
兰弃尘擦着头发，笑了：“席镜生，你可真行。自己老婆的事，让我去查，查完了你还嫌我上心。”
席镜生没接话。他抬手拿起那个文件袋，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坐起身，将雪茄按灭在旁边水晶果盘里，那里面还有颗嫣红欲滴的草莓，雪茄头按上去，发出轻微的“嗤”声，草莓瞬间焦黑了一块。
他拆开文件袋的棉线，动作不紧不慢。先滑出来的是几张照片。
席镜生用两根手指，将照片抽出来。
第一张，是个少女。看背景，像是在某个欧式庭院里，少女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赤脚坐在秋千上，正对着镜头笑。金棕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微微卷曲，衬得那张小脸只有巴掌大。眼睛是灰蓝色的，清澈透亮，里面盛满了毫无阴霾的笑意。混血特征明显，漂亮得像个精心制作的洋娃娃。
是连珹。十四五岁的样子，和他印象中那个冷静、疏离、穿着西装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的“连总”，或者那个穿着旗袍在老宅里温婉微笑的“席太太”，截然不同。
那时的她，脸上还有未褪的婴儿肥，眼神灵动俏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鲜活的光芒。像一颗刚刚从蚌壳里取出的珍珠，未经雕琢，却已光华夺目。
席镜生挑了下眉，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他没说话，只是将照片放在一旁，又抽出下面几张。
都是连珹少女时期的照片。有在花园里看书的，有抱着猫的，有参加学校活动的。衣着不算特别奢华，但质地精良。背景有时是连家那栋西式别墅，有时是国外的街景。照片里的她，大多数时候在笑，偶尔有几张是安静的侧影，眼神望着远处，带着一点那个年纪轻烟似的忧郁。
唐川也凑过来看了几眼，推了推眼镜，有些惊讶：“这是连珹？她……以前是金发？”
他印象里的连珹，是黑发。婚礼上是，后来几次见到也是。浓密如海藻的黑色长发，衬得她皮肤越发冷白，混血感依然鲜明，但更添了几分东方韵味的神秘和沉静。
席镜生也注意到了发色的问题。照片里的少女，是耀眼的金棕色。而现在的连珹，是一头纯黑的长发。是染的？还是后来变了？
兰弃尘弹了弹烟灰，接话道：“查到的消息，那会儿她刚被接回连家不久。之前跟着她生母在法国，发色可能就是天生的。后来回到国内，大概是……不想太扎眼吧。”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唏嘘。一个混血私生女，在注重血脉传承的豪门里，一头金发和过于西化的相貌，无疑会时刻提醒别人她的“不同”和“来历”。染黑头发，或许是一种无声的妥协和自我保护。
席镜生没发表评论，只是继续翻看照片。下面几张，出现了别人。有连允之，有朱静瓷，有连珲，还有……一个穿着私立学校制服、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年眉眼和连珹有几分相似，但更硬朗，正低头对身边矮他一头的少女说着什么，表情温和。少女仰着脸看他，笑得很甜。
是连玦。连珹那个二哥。
照片本身很正常，兄妹间的日常相处。但联想到会所里那些不堪的流言，此刻再看这几张照片，难免让人多想。
兰弃尘也看到了，他咂了下嘴，表情有点复杂：“那天包厢里那几个孙子，话说得是难听，但……好像也不是完全空穴来风。连玦对这个小妹，确实有点……过于上心了。连家当年把连珹匆匆送出国，估计也是因为这个。”他顿了顿，看向席镜生，“就是不知道，你老婆在里面，是个什么角色。是有心，还是无意……”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一个十五岁就知道“勾引”兄长的女孩，心思恐怕不简单。
席镜生嗤笑一声，从烟盒里磕出支烟，低头点燃。海风吹散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他想起老宅那晚，连珹被他困在床上，明明怕得睫毛都在抖，却强撑着不吭声的样子。
“勾引？”他吐出口烟，声音在烟雾后有些飘，带着点说不清的嘲弄，“她哪会勾引。嘴巴死硬，撩一下蹦三丈高，底下……”他顿了顿，想起她偶尔露出的稚气，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就是个没经过事的小女孩。”
唐川和兰弃尘对视一眼。席镜生这话说得随意，语气里还带着他一贯的调侃，但那股维护之意，在座两个人都听得出来。他们认识席镜生这么多年，这个人从来不屑于解释，更不屑于维护——尤其是对女人。他有他自己的一套逻辑：合则来不合则散，从来懒得费口舌。但现在他连想都没想，一句话就把外面那些传言从连珹身上摘了个干净。
兰弃尘和唐川交换了个眼神，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兰弃尘转而用下巴点了点那几张照片，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插科打诨：“不过说真的，你这老婆，真是人如其名。珹，珍珠美玉，从小漂亮到大。啧啧，这模样，怪不得亲哥——我是说，搁谁谁不迷糊……”
席镜生没接这个话茬。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张母女合照，背景是巴黎塞纳河畔，阳光很好。
年轻时的连珹生母，是个极其美艳的法国女人，金发碧眼，风情万种，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洋娃娃般的小女孩。小女孩对着镜头甜甜地笑，女人也笑着，但笑容里似乎有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那个妈呢？”席镜生忽然开口，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法国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兰弃尘耸耸肩：“能怎么样？十二岁之前，连珹是跟着她妈在法国。听说她妈是个小演员，长得漂亮，但运气不好，一直没红。后来认识了去法国谈生意的连允之，露水情缘，有了连珹。连允之大概对她妈也有点真情，分开后也一直有联系，经济上没亏待。但直到连珹十二岁，她妈要改嫁了，新丈夫不想要拖油瓶，这才想起远在中国的亲爹，一个电话打过去，连允之才知道了这个女儿的存在，赶紧接回来了。”
“亲妈不要了呗。”兰弃尘总结，语气里带着点见惯不怪的冷漠。这个圈子，这种事不算稀奇。
席镜生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一截长长的烟灰掉下来，落在他裸露的小腿上，烫得他眉心微微一蹙。
他盯着照片上那个对着母亲笑得毫无阴霾的小女孩。Marguerite。珍珠。
被亲生母亲像处理一件不再需要的行李一样，送回了素未谋面的父亲身边。
然后，又被父亲的家族，因为莫须有的“丑闻”，再次“流放”到异国他乡。
连珹。这个名字，是美玉珍珠。是对“沧海遗珠”，最精致，也最残忍的注解。
“她这个名字……”席镜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是朱静瓷取的？”
“嗯。”兰弃尘点头，“连珹本名是Marguerite，珍珠。接回连家后，朱静瓷给她改了这个中文名。珹，也是珍珠美玉的意思。听着是好意，但这滋味嘛……”
兰弃尘没有说完。一个从亲妈那里被退回来的孩子，被一个不是亲妈的女人重新命名。那颗珍珠从法国漂到中国，从Marguerite变成了连珹，中间碎了多少层，只有她自己知道。
席镜生默了一瞬，然后笑着摇了摇头：“兰弃尘，你一个学法律的，什么时候学会说书了？”
“我这不是给你做背调吗？”兰弃尘不服，“这都把人姑娘拐上床了，才想起来做背调。”
兰弃尘看他沉默，又开始嘴欠，笑着用胳膊肘捅他，“席少，你这操作可不地道啊。这么漂亮一人，落你手里，真是应了那句话——”
席镜生抬眸，挑眉看他，等着他的下文。
旁边的唐川已经憋不住笑，肩膀抖动着，慢悠悠地接上：“明珠暗投。”
“对！明珠暗投！”兰弃尘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席镜生也笑了。他没反驳，慢条斯理地用湿毛巾擦了擦刚才被烟灰烫到的小腿，然后拿起那几张散落的照片，一张张，重新收回到牛皮纸袋里。
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唐川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一事，推了推眼镜，状似随意地问：“说起来，当初席家董事会，不是不少人反对这门亲事吗？都觉得连家这个私生女……嗯，身份上差点意思。你怎么就力排众议，非要娶她？你到底图什么？你对这个老婆好像也……知之甚少？”
这也是兰弃尘一直好奇的。当时席家内部对连珹的非议不少，混血私生女，还有那些捕风捉影的“不伦”传闻，都让她并非最理想的联姻对象。席镜生虽然向来我行我素，但在这种涉及家族利益和自身声誉的大事上，通常不会如此“任性”。
兰弃尘也凑过来，挤眉弄眼：“对啊，为什么？别说你真就只看脸。虽然嫂子是漂亮，但你席镜生见过的美女还少吗？”
席镜生将文件袋的棉线重新绕好，放在一旁的小圆桌上。然后，他往后靠进躺椅，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所有情绪。他端起旁边冰桶里剩下的小半瓶冰水，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为什么？
他想起第一次看到连珹的详细资料。一张照片先弹出来，蓝灰色的眼睛，睫毛很长，眼里像有一层薄薄的雾。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然后才去看履历——剑桥，霍普金教授门下，比他晚四年入学，算是他的学妹，研究方向是神经科学与脑机接口。
他当时觉得有些巧，又觉得也不算太巧。霍普金教授的学生遍布全球，多一个中国面孔也不奇怪。
霍普金教授的关门弟子，他知道那老头有多挑剔。能在他手下毕业，绝不只是“漂亮的花瓶”。
但教授在邮件里提过她——“那个小姑娘有点像你，你该认识一下。”
那封邮件他没回。
像他？他当时不以为然。但确实，有那么一瞬间，他被勾起了兴趣。一种棋逢对手、想要看看对方到底有多少斤两的兴趣。
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私心——她的专业背景，她的能力，或许真的能帮到他，帮到镜生科技，而不仅仅是帮到“席家”。他需要一个聪明、有实力、且利益与他高度捆绑的伙伴，而不仅仅是摆着好看、或者只会争风吃醋的“席太太”。
当然，这些复杂的算计，没必要对兰弃尘他们说。
于是，席镜生放下水瓶，嘴角勾起一抹笑，懒洋洋地开口：“选女人还能为什么？”
他顿了顿，在兰弃尘和唐川好奇的目光中，漫不经心的口吻，“漂亮啊。”
“他们那话怎么说来着？”席镜生歪了歪头，墨镜下的眼睛弯起，像个恶劣地炫耀玩具的大男孩，“万一挑一。漂亮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唐川看着他，知道他又在敷衍。席镜生这人，不想说的事，撬开他嘴也问不出。他耸耸肩，不再追问。
兰弃尘则“切”了一声，笑骂：“席镜生，你真他妈是个混蛋！”
席镜生散漫地笑着，将两条长腿交叠，架在躺椅的扶手上，对着灼热的阳光，闭上了眼睛。
“承蒙夸奖。”他懒洋洋地回应。
*
连珹从花至的生日宴回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昨晚是花至粉丝后援会办的生日见面会，整个场馆淹没在一片粉色海洋里。连珹本来只打算露个面就走，结果被花至一把拽上台，愣是跟着做完了整场互动游戏。散场之后两个人又带着湘湘在酒店房间里聊到凌晨三点，花至开了瓶香槟，湘湘睡在隔壁床上，两个女人盘腿坐在地毯上，从姜季泽聊到席镜生，从席镜生聊到为什么男人都是狗，最后花至趴在她肩上睡着了。
连珹把怀里花至硬塞给她的那捧重瓣百合换到另一个手臂，按下密码锁。“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