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深海里缓慢上浮，穿过层层叠叠的黑暗，终于触碰到水面。楚昭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高挑的穹顶上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无数切割面反射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晨光，在米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眨了眨眼，一时间无法理解自己身在何处。记忆出现了断层，上一秒还是安全气囊扑面而来的窒息感，下一秒就躺在这张柔软得几乎能将人吞噬的大床上。身体没有疼痛，只有一种长途跋涉后的虚脱感，像是灵魂被强行抽离又塞回容器。

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她二十四年来积累的记忆，而是另一段陌生的、不属于她的人生片段。楚昭，海城楚氏企业的独女，家族因投资失败而破产，父亲在巨大的债务压力下突发心梗去世。为了偿还部分债务，她被当作“抵债品”，嫁给了海城首富陆烬。婚礼在三天前举行，没有宾客，没有仪式，只有一纸婚前协议和一场冰冷的公证。这里是陆烬位于半山的宅邸，而她此刻躺着的，是主卧那张据说价值七位数的定制婚床。

楚昭缓缓坐起身，丝绸被褥从肩头滑落，触感冰凉细腻。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简约的钻戒，钻石不大，切割工艺却极好，在晨光下闪烁着冰冷的火彩。这不是她的手，至少不是她记忆里那双因为经常翻阅书籍和敲击键盘而略显骨节分明的手。

她环顾四周。房间很大，足有她原来公寓的整个客厅加上卧室的面积。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以黑白灰为主色调，线条冷硬利落。一面墙是整幅的落地玻璃窗，此刻被厚重的深灰色窗帘遮住大半，只留下一条缝隙，透过缝隙能看见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和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的朝阳。家具很少，一张床，两个床头柜，一个衣帽间的隐形门，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物品。房间里没有任何照片、装饰画或者私人物品，干净得像高级酒店的样板间，没有任何生活气息。

楚昭赤脚下床，冰凉的大理石地板让她微微瑟缩。她走到窗边，拉开一小截窗帘。晨光瞬间涌入，刺得她眯起眼睛。窗外是一个巨大的露台，摆放着几组设计感十足的户外家具，再远处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郁郁葱葱的树木，更远处能看见蜿蜒的山路和山脚下密集的城市建筑。这里视野极好，几乎能将半个海城尽收眼底，但也因此显得格外孤独，像是被悬置在世界之外的一座孤岛。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份文件夹，封面是烫金的“婚前协议”四个字。楚昭走过去，拿起文件夹翻开。纸张挺括，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条款一条条罗列着，用词严谨，逻辑严密，像一份商业合同而非婚姻约定。

“协议期内，乙方不得擅自离开海城市。”

“乙方需配合甲方必要的社交场合出席，言行举止需符合甲方要求。”

“未经甲方书面同意，乙方不得从事任何形式的有偿工作或投资。”

“甲方每月向乙方支付生活费五十万元，乙方所有消费需通过甲方指定账户进行，消费记录将定期审核。”

“协议终止时，乙方需归还甲方在协议期间赠与的所有贵重物品。”……

楚昭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冰凉。这些条款将她的自由、尊严、经济独立全部剥夺，将她彻底物化成一个用金钱圈养起来的附属品。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屈辱感从胃部升起，直冲喉咙，但她强迫自己继续阅读，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化这些冰冷的文字。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楚昭深吸一口气，将文件夹合上，放回床头柜，然后走到房间中央。“请进。”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门被推开，一位头发花白、穿着黑色西装的老者走进来。他看起来六十岁左右，身姿挺拔，表情恭敬而疏离，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楚小姐，早上好。我是这里的管家，姓林，您叫我林伯就好。”

林伯手里托着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清水和几粒药片。“先生吩咐，如果您醒了，请先服药。”他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标准得像酒店服务生。

楚昭看着那些白色的小药片，没有立刻去拿。“这是什么药？”

“是帮助您稳定情绪和促进睡眠的药物。”林伯的回答滴水不漏，“您这几天情绪波动较大，医生建议服用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