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绍腺体处残留的“暴戾之火”依然在疯狂叫嚣,试图烧穿他的每一寸理智;而新药带来的寒意却如同一根根冰冷的钢刺,顺着他的脊髓一路俯冲,强行冻结他的感官;在这冰火两重天的惨烈夹击下,他体内原生的、那股寂静辽阔的“虚无”更是发出了近乎崩裂的悲鸣。
这种极冷、极热与极度死寂的正面撞击,在他的每一寸神经末梢里引发了恐怖的物理反应。
“呃——!”
秦绍死死咬紧的牙关里迸出一声凄厉的闷哼,他整个人脱力地瘫倒在沙发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由于肺部痉挛而产生的可怕咯血声。
他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活生生的凌迟。血肉在这一秒被高温生生撕裂、碳化,又在下一秒被极寒瞬间封存。他的十指像鹰爪一样,死死地抠进真皮沙发的缝隙里,指关节由于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白色,连指甲崩裂渗出血丝都毫无察觉。
他的身体在剧痛中不受控制地向上弓起,像是一条脱了水的濒死之鱼,在干灼的滩涂上做着最后、最惨烈的挣扎。
这种痛,已经彻底超越了生理极限,它更像是一场要把灵魂都活生生搅碎、溺毙其中的深海风暴。在秦绍的脑海里,一切光线和声音都变成了狰狞的刑具,他在无边的黑暗中不断地下坠,仿佛要在那片没有尽头的苦难深渊里彻底窒息。
文颜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簌簌落下,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去惊扰他。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陪着他熬。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文颜以为连时间都已经停滞的时候,那种几乎要把秦绍意识绞碎的潮汐,才带着最后的一丝震颤,缓缓地退了下去。
秦绍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空气中只剩下他由于剧烈痛苦而变得极度紊乱、粗重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显得极其艰难而破碎。他需要休息很久很久,才能从那片粉碎的黑暗中,再次找回肢体的控制权。
文颜甚至能听到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发尖坠落,砸在地毯上那极其细微的、却又重若千钧的闷响。
秦绍的背部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他沉默地等待着,直到那濒临崩塌的意识被一点点重新缝合。
他艰难地、一寸一寸地抬起那颗重若千钧的头,脖颈处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控制不住地发抖。他隔着一层由于生理性痛楚而溢出的血雾,费力地调整着涣散的焦距,终于在漫长的寂静之后,将视线投向了文颜的方向。
她正坐在距离他不远的矮凳上,深深地低着头,细弱的肩膀还在微微抽动着。那种极力克制眼泪、不想让自己在此时显得过于软弱的姿态,在这冰冷、干灼、满是血腥气的客厅里,透出了一种让秦绍感到无比陌生的、却又致命吸引的温软人性。
疼痛稍稍平歇的间隙,秦绍沙哑地开口了。他死死盯着文颜瘦弱的背影,心底突然升起了一丝在末日边缘探索的疯狂欲望。
“你……”他开口了,声音嘶哑、细微,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散掉,却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真实与执拗,“以后……你想去哪?”
这个问题问得毫无逻辑,甚至在这个刚刚经历了生死折磨的午夜,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文颜愣住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洗刷后的通红,鼻尖也是酸涩的。她看着秦绍那双褪去了所有戾气和威压、只剩下空洞与极致疲惫的眼睛,猜测他现在的意识可能依然处于一种被痛楚折磨后的半清醒状态。
未来的计划?
她好想告诉他,她想回到那个遥远的、蔚蓝色的星球,想回到那个有着四季更迭、有着喧闹菜市场和温润泥土味道的地方。可她比谁都清楚,那种希望比宇宙里的星尘还要渺茫。她试过无数遍了,在星网那浩如烟海的数据库里,根本检索不到任何关于“地球”的记录。
如果注定回不去……
文颜想了想,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其微弱、却又真实的向往。
“我想……我想找个土质优渥的地方。”文颜看着他,轻声说道,省去了前半段关于家乡的虚妄幻想,“种点东西,过点简单的日子。”
秦绍听着她的话,静静地看着她那双重新变得温软的眼睛。
她说的是农业星。
那是星际高阶文明里最底层、最基础的资源产出点。但在这一刻,从文颜的口中说出来,在这片满是硝烟和权谋的星空下,那里却仿佛成了一处唯一能容纳疲惫灵魂的世外桃源。
他那双残留着赤红血丝的眸子剧烈地闪烁了一下,最终,重新疲惫地闭合在深邃的阴影里。
“这就够了吗?”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融化在了夜风里。
“是的,这就够了。”
文颜抹掉眼角最后一滴眼泪,站起身,拿起了浸过温水的湿毛巾。她走到秦绍身边,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后颈那片恐怖的红肿,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拭去了他额头和鬓角上流淌的冷汗。
她的手很轻,很稳,带着一种抚慰一切伤痛的温柔,生怕再弄疼他哪怕一分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