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样一个注定要走向祭坛的人,她又怎么能狠得下心在背后捅刀子,去伤害这样一个背负着沉重的灵魂呢?
秦夫人或许有很多身居高位的无奈,或许有她所谓统筹全局的“大局观”,但在文颜这个不受星际利益裹挟的局外人看来,这只是一场针对秦绍的单方面、无休止的榨取与谋杀。
所以,她顺从自己的内心,拒绝做秦夫人的帮凶。
这是她的底线。
这并不完全是为了保护秦绍,更是为了成全她自己的坚持。
她不能让自己在这片冰冷的星空中迷失。如果她为了苟延残喘,而变成了秦夫人手里那柄阴毒刺向秦绍的刀,那么那个曾经生活在阳光下的文颜,就会在这个冰冷的星际彻底腐烂、彻底消失。
秦绍定定地看着坐在床上的文颜。那一瞬间,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想从这双黑白分明的瞳孔里找出一丝一毫虚伪、算计或者邀功的伪装,但他彻底失败了。
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吞下了所有苦难与委屈、放下了内心深处的恐惧后、露出的清澈见底的赤诚与坦荡。
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在这一刻被这片赤诚彻底击中,甚至产生了一种想要落荒而逃的错觉。
他沉默了下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因为任何言语在这样纯粹的灵魂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猛地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个让他几乎要无法呼吸的狭小房间。
随着那道沉重的合金门发出一声气压合拢的重响,这方逼仄的空间里重新恢复了只有她一个人的寂静。
随着那一声重响,文颜整个人彻底脱了力,她像是被瞬间抽空了骨头里所有的力气,软软地向后倒回了柔软的床铺上。
这样一场毫无保留、开诚布公的谈话,几乎耗尽了她大病初愈后所剩无几的精力。
她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一个由于运算过度而濒临宕机的处理器,此时正在嗡鸣作响。她好饿,胃里空空如也,她的喉咙也因为高烧和长篇大论而口渴得厉害。
可此时此刻,她累的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她只想静静地躺在这张没有监控的空间下,好好感受这片刻来之不易的安宁。
不再被时刻监视的事实,让文颜心里积压已久的那块令人窒息的大石头,终于被彻底搬开了。
她虽然毫不掩饰自己对秦绍某些专制行为的厌恶,但经过了这么多天的相处,她由衷地相信秦绍这种顶级强者的骄傲——他既然亲口承诺了不会再监视,就一定会做到的。
毕竟,像他这种站在权力巅峰的人,根本不屑于在这些小事上撒谎。
在这宁静的时刻,唯一让她在心底还有一丝丝在意的,便是秦绍昨晚救治她时所使用的办法了。
文颜费力地抬起右手,在微弱的晨光映照下,她看到了自己白皙的手臂静脉处,那个极其细微的、几乎快要完全消失的红色针孔。那是昨夜被静脉注射留下的印记。
她不知道秦绍究竟给她用了什么药。她隐隐有些担心,担心自己这具甚至连营养剂都排斥的地球人身体,会不会在之后产生什么无法预料的强烈排斥反应。
但这种关乎生死的担心,也仅仅只在她的脑海中持续了片刻,便被她带着一种生死看淡的豁达抛到了脑后。
她想,还怕什么呢?那柄名为“秦夫人”的利剑,如今依然高高悬挂在她的头顶,在主宅里像毒蛇一样对她虎视眈眈。按照那位铁腕主母的习惯,一旦发现秦绍这次注射的频率或者恢复效果不理想,肯定又要派人强制召见自己去问责的。
违抗军令的下场会多惨,她不用想也知道。既然,她连秦夫人这道催命关都未必能活着挺得过去,现在哪里还有什么闲情逸致去担心那一点点不知名的药剂副作用呢?
想到这里,文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缓缓合上沉重的眼皮。在窗外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中,她再次陷入了短暂却极其深沉的睡眠。
这一次的梦境里,没有了那双如影随形的代表着监控的赤红双眼,也没有了无边无际的窒息噩梦。
只有那一抹微弱的、无论在任何时候、任何困境下如何都要向阳生长的,属于文颜她自己的盎然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