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绍彻彻底底地沉默了。
逼仄的房间里,静得只能听到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他看着眼前这个纤弱的女孩,从她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她对这个冰冷星际法则的抗拒,也看到了她宁愿拿命去坚持的底线。
“我以为,你讨厌我。”过了许久,久到文颜以为这场对峙会以他的暴怒收场时,秦绍才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抹难以察觉的艰涩。
“是的,我讨厌你。”文颜没有一丝一毫的客套与怯懦伪装,她的回答坦诚得近乎残酷,“我讨厌你对我像防备犯人一样的无死角监视,讨厌你带给我的、随时会丧命的不安全感,甚至讨厌你所拥有的那种草菅人命、毫不讲理的阶级特权。哪怕在理智上,我能够理解你的立场和用意,但我依然——讨厌你。”
她不躲不闪,直视着秦绍微微僵硬的下颌线,话里的锋芒却在下一瞬,突然收了回去:“可是,我很清楚,你并不是造成我如今所承受的这一切苦难的源头。”
文颜轻轻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越过秦绍那高大的身影,看向他身后那遥远的、透着清晨微光的虚空,“甚至,将我强行带到这里的秦夫人,也不是。”
真正的源头是什么呢?文颜自己也不知道。她从来就没想明白过,自己明明只是一个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最平凡不过的地球人,怎么会突然一觉睡醒,就跨越了无尽的光年,来到了这个冷酷、陌生的星际时代。
文颜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早晨微凉的空气。
在将这些深藏于心的厌恶与原则毫无保留地剖白给眼前这个足以掌控她生死的男人后,在这一刻,她反而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灵魂挣脱了枷锁般的绝对自由。
她终于脱离了那种为了“必须要活下去”而战战兢兢的执念,终于可以不再时刻被恐惧绑架,终于可以挺直脊梁,不再担惊受怕了。
“但你这样的选择,根本无法对我母亲做出交代。”秦绍冷酷地指出了这个关乎她生死的事实。
“是的。但——我不是一定要对她做出交代。”文颜甚至语调轻松地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句堪称大逆不道的话。她那张苍白的脸庞上,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绽放出了属于独属于她的骄傲。
其实,回想起那晚为秦绍注射抑制剂时自己下意识做出的换药选择,文颜自己也觉得有些意外。
她明明真的很讨厌秦绍,很讨厌他那副将众生视作蝼蚁的傲慢,讨厌他那令人窒息的控制欲。
可是真的到了必须做出抉择的瞬间,她发现自己依然无法忽视内心的声音。
在她看来,秦夫人为了让秦绍重返战场而强行加倍剂量的做法,与那些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没有什么分别。她又怎么能背弃自己过往二十多年的教育、怎么能背弃自己的灵魂、做这样毫无人性的帮凶呢?
她做不到。
她无法强迫自己顺应秦夫人的冷血意志,去成为一个侵犯他人的刽子手。
可是,这太可笑,也太讽刺了吧。
文颜在心里苦涩地自嘲道:她做为“人”的基本权利,明明正在被秦绍毫不留情地践踏,被他无时无刻、无死角地监视着,可当她手中握有反击、甚至能决定他生死的权力时,她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用同样卑劣的手段去报复回去。
是的,她的内心清楚地知道:她不敢,也不愿意。
作为在和平年代成长起来的地球人,她的骨子里深时刻着先辈们用无数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教训。在她的故乡,先辈们历经了多少战乱,死了那么多的人,吃了那么多的苦,才好不容易换来了对“生命”和“尊严”最基础的敬畏。
她虽然没有亲历过星际战场,但她知道所有战争的残酷都是相通的。所以,当她看过那些尘封的星际战史后,她比任何人都更能看到秦绍存在的必然性、重要性。
在她看来,秦绍不仅仅是第一军团的继承人,他更是人类在这场艰苦卓越的战争中的众望所归。
那些星网上堆砌的浮夸溢美之词,并不全是对3S的盲目吹捧,更是星际平民在面临虫族灭绝威胁的绝望中,对这位满身伤痕的“将军”的最后寄托。
而秦绍,也的确一直在为了这份期许而毫不留情地燃烧着自己。
文颜能感觉得出来,一旦腺体真正稳定下来,他绝对会像他的父亲秦羽那样,毫不犹豫地冲向最危险的母巢。也许最终,他也会在那片冰冷的黑暗虚空中迎来同他父亲一样尸骨无存的惨烈结局。